《[尸鬼]好想被小惠吃掉啊》黑色白日梦

11、先負「零二」

　　小惠的葬礼就在今天。
　　现在清水家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

　　菩提寺的少住持室井静信念着经安抚超度小惠的亡魂，医生尾崎敏夫则一脸挫败和自责地站在末位。是他没有检测出来小惠的身体状况，是他草草认定了小惠只是普通贫血，从而让小惠失去了生命。

　　结城夏野和他的父亲也来了。结城夏野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走流程般机械地完成了对小惠的祭拜，他的父亲——那个为葬礼提供礼器的男人倒是真情实感地为小惠的死亡而感到惋惜，时不时侧头和人小声说着话。

　　来来往往很多人，不管是谁之前嘲笑过小惠和村庄格格不入，嘲笑小惠的穿搭，嘲笑小惠的虚荣自矜，现在也都哀叹着说一句“还年轻啊，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死亡是一件能让所有厌恶和偏见都消弭的事情。当小惠死后，所有人都开始为她感到惋惜了。

　　灵堂中间是摆放着菊花的灵台。而灵台中间，是小惠的遗照，笑得灿烂且肆意。灵台下面，则停放着棺材。隔着小窗，我看到了小惠最后一眼。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只露出了一张了无生气的脸。苍白到有些发黑的面容，削尖的下巴，平静的表情。

　　她真的死了。
　　她至死都没能走出这座村子。

　　她甚至连死亡没能摆脱掉这个村子的一切。目之所及，哪怕是长眠之后所用的包括棺材在内的一切礼器，都是村子里面的产品。如果她知道这些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也是可笑。
　　笨蛋小惠。

　　现在是夏天，天气闷热。担心尸体会腐烂，因此并没有停灵太久，在室井静信做完法事之后，他们就匆忙准备将小惠下葬了。

　　送葬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清水家不是檀家，没有办法进入寺院墓地，因此他们只是把小惠埋到了半山上的公共墓地里——是一块四周栽种着枞树的长着野草的空地。不远处可以看到几座灰扑扑的墓碑，互相间隔很远，看起来孤零零的。

　　很快，小惠的墓地也会是这样，竖起一座石碑，上面刻上她的名字，贴上她的照片，作为她的永眠之所。

　　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人来祭拜，可是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没有人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中，哪怕是至亲之人。时间是疗愈伤口的良药，他们会拥有的新的生活，会创造新的回忆，完全覆盖住小惠，直至忘记。

　　我也会这样。我不会记住小惠一辈子的，哪怕我能记住她，我也没有毅力去用一生怀念她。

　　到最后，只剩下墓碑周围的树丛，以及栖息在其中的乌鸦。枞树强大的根须会挤破棺材伸到里面，扒到小惠的身体上，榨取着她的血肉，直到把她吸成一具白骨。这里的枞树格外茂盛，就像是外场村的村民世代以枞树制作礼器为生一样，枞树也吸食着村民的血肉。绞缠在一起，共生。

　　我慢了下来，落到了队伍末尾，和结城夏野并行着。背景音是田中薰的哭泣声，她想要把送给小惠的礼物随棺材一起下葬。

　　“节哀，伏见。”结城夏野突然说道，“清水的死亡，确实很意外。”

　　“她不会开心的。”我说。
　　“什么？”结城夏野问道。

　　“她不会开心的。”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眉眼冷然的结城夏野，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告诉我自己。小惠不会开心的，死在讨厌的村子里，又被埋在这种地方。在这种地方，连死亡都逃脱不了被吞噬的命运。

　　“我看到了，结城。”
　　“看到什么？”

　　“在清水家的外面，小薰给了你一张明信片。”我从他的衣兜里捏出来了那张有着硬折痕的明信片，“是小惠写的，对吧？”

　　上面是小惠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非常认真。大概就是表达对结城夏野的夏日问候，明信片散发着香味，还手绘着一些爱心图案，满是粉色的少女心。

　　“我不想要这个，如果不是田中硬塞给我的话。”结城夏野皱了皱眉，“那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清水惠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足够让我困扰的问题。伏见，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拿走。我知道你喜欢清水。”

　　“不了，那是她留给你的。”

　　我将明信片折好又塞到了结城夏野的口袋里。继而看了他一眼，没再理他，转身离开了送葬队伍。

　　小惠没有一件遗物是关于我的。
　　哪怕是一句话，一张纸条。

　　我再也见不到小惠了。

　　一想到这个。
　　我嫉妒得想要发疯。

　　－

　　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悲伤气息，像是一个无形的怪物，笼罩在了外场村的上方。不仅是小惠，更是这段时间死亡的所有人。

　　八月，原本应该是暑气难消的盛夏。但是就在盂兰盆节前后的几天内，断断续续死了快十个人。小惠不是第一个死亡的，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送葬的队伍是下午下山回村的，而我是傍晚才回家的。在兼正的坡道上，我遇到了出门散步的桐敷千鹤——桐敷家的女主人，邀请小惠喝下午茶的女人。

　　和我想象的一样，她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魅力的女人。精致的妆容。白金色近乎透明的长卷金发，性感的紧身裙，锋利到能杀人的高跟鞋，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浑然天成的魅力。

　　此刻，她哼着歌，心情十分美丽。

　　看到我，她捂着嘴笑了起来：“哦呀，是没见过的弟弟。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样子，冷淡开口：“小惠死了，你知道吗？”

　　她的笑容暂缓：“小惠？是谁？”
　　我反问道：“你不知道小惠是谁？”

　　她思索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地眨了眨眼睛：“啊——是来我家里做客的那个女孩子。超级可爱呢，会问很多有趣的问题呢——呃，你是说，她死了？”

　　我盯着她的反应：“对。她死了，从你家出来之后就死了。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桐敷千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继而变成了惋惜：“唉，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死了呢？还是那样一个如花朵般娇艳的女孩子。真是太可惜了，那么香的女孩。”

　　桐敷千鹤说着说着假模假样地拭起泪来，仿佛真的对小惠的死亡有多么伤心一样。

　　她哭着哭着突然动作暂停，声音中带了点期待：“不过换角度想想，有时候死亡或许也不是终点呢。那个女孩子，可是非常向往大城市的生活呢，就连我都记住了她的愿望。”

　　我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捂住了嘴，又笑了起来：“没事没事。我的意思是，小惠虽然死亡了，但是她还活在很多人的心里。唉，这样一想，不过小惠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她该多冷啊，也是很可怜呢。”

　　桐敷千鹤突然看我，黑瞳中似有漩涡流动，隐隐像是想要摄人心魄一般：“弟弟，你很喜欢小惠吗？”

　　我避开了桐敷千鹤的视线，只是盯着她脚边的一块有尖角的碎石。我想把那颗石头楔到她的后脑当中。像是讨厌桐敷辰巳一般，我讨厌着桐敷千鹤。这无关小惠，仅仅是心脏叫嚣着让我讨厌他们。

　　我也扯出了一个虚假的笑容：“这与你无关。”

　　不可否认，我还是被桐敷千鹤的话影响到了。她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反复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小惠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躺在棺材中……

　　她会冷吗？会吧。
　　她会孤单吗？会吧。

　　我想到了在灵堂时小惠的样子。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最终，在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九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起了身。

　　我又回到了公共墓地。

　　纸幡簌簌摇摆着，白色的纸钱被风吹起，颤颤巍巍地飘在半空中，又悄然落下。小惠的坟墓还很新鲜，是青草混合着泥土的香气。墓碑上的她对着漆黑的枞树林笑得开心。我握紧了手中的铁锹柄，对着那座小土堆，落下了第一锹。

　　我感觉有点莫名兴奋。

　　呼吸不自觉地加重，有一种背着所有人做坏事的刺激感。但又不太一样，不是害怕被人发现的刺激感，而是一种期待感。期待什么呢？期待着和小惠的重新相见。

　　死亡也许并不是永别。

　　我挖去了冢上的泥土，撬开了棺材四角的铁钉。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

　　我想到了和小惠一起上学的情景，想到了小惠抱怨村子的情景，想到了她喜欢着夏野，想到了她笨拙地跟着电视练习唱歌和走猫步，想到了她用攒了很久的钱买时尚杂志。

　　我想到……
　　我看到了她。

　　在她下葬之后，我又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