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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初入平陈(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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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月饭庄内的几人坐了一整日,已经准备妥当,眼看着天要黑了,堂内点亮了玉花鸟纹灯,灯火通彻。
但今夜先不急着在后厨采取行动,要先找到裴宁的下落。
老板娘本欲留元昭在家中,她寻了个理由,还是和段、从二人住在同一家客栈,三人的房间也是连着的。谢遂南同花晚照却是暂和他们分开了,另寻了个隐秘些的地方,预备从平陈外遇见的红衣妖开始寻找线索。既是要捉妖,又要防着玄天门的人察觉,自然不能住在一块儿,到时方便别人一锅端了。
只是元昭想不通,为何这么急迫。
也不需要她多想,一左一右二人都出去找裴宁了,她要来纸笔,裹着床被子伏在桌边涂涂画画,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翌日醒来,她下楼时二人的房门依旧紧闭,但能看出他们回来了,她思量片刻还是不打扰这二人休息,想起昨晚画的草图,她也打算出门一趟。
照例去了趟摘月饭庄,习惯性的敏锐直觉让她几乎从那道视线出现的瞬间便觉察到了不对劲。
元昭没有回头,也不知身后跟的是何人,现在原路返回又怕打草惊蛇。她只能闷头往前走,往人多的地方挤。
来赶早市的人颇多,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可视线还未消失,但身后跟着人显然发现了她的目的,几乎毫不掩饰地加快了步伐,小步朝这里跑来。
再前面不远处有间小铺子,元昭干脆弓着腰悄悄绕开了方向,匆匆一瞥见跟着她的人是个梳着高马尾的少年,后头似还跟了两个年纪同他差不多的跟班。
她对这几人完全没有印象,便还是打算在铺子里避一避,前方有人挡了道,她避开望左走。谁知那人也跟着往左走,元昭躲避不开,弓着身一脑袋撞在了那人腰上。
“对不住对……谢遂南?”
元昭正准备道歉,抬头一看,挡道的人也正摘下帷帽看着她。
“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他微屈着腰同她对视,忽偏了偏脑袋,伸出手在她脸上一点:“你脸怎么了?”
“嗯?”她顺着一摸,有些刺痛:“可能不小心划哪儿了……”
马尾少年同他的跟班四处张望,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你别看了!”元昭拍开他的手:“有人跟着我,我得先避一避!”
她欲闪身躲进铺子里,结果被他捏着手腕不能动。
“你……”眼前光线一暗。
“几个小孩儿,怕什么。”他边说着,边替她放下帷帽的纱罗。
“低调行事么,能少惹事儿就少惹事儿……”她视线跟着那几人,眼见着他们走进了身旁的铺子里,这才转过头来:“你要去哪儿?”
“回客栈。”谢遂南笑笑,指了指楼上。
“我也去。”元昭拉住他的衣袖不松手。
到了才发现这里的视野也很不错,因在最高层,站在窗边,这一片景象都尽收眼底。
“你什么时候离开?”他就背着手站在身边。
“他们怎么还在下面打转……”元昭手撑在窗沿,垂头丧气道:“他们走了我就离开。”
“你现在怎么不躲着我了。”谢遂南侧过身对着她,双手叠在胸前,又问了句:“不怕我了?”
闻言她一愣,挪了挪位置,离窗户更远了,半晌,闷声道:“这不是……老底都给你揭了吗……”
再瞥眼那暗淡无光,蔫了吧唧的金光字,没好气地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轻声一笑,却引来了几声咳嗽。
谢遂南背过身,咳嗽声却不止,他一手迅速地合上窗户,扶着墙壁,一手握拳抵在嘴边。
“你怎么了……”元昭见她不对劲,连腰都弯了下去,忙不迭跑到他跟前。
“出去。”他眉峰紧蹙,倚在墙边,双手都在打颤。
见他忽然间脸上血色全无,她不禁回想起在山下历练时在迷雾后找到他的情景。
念此,元昭也不多问,忙替他关了另一扇窗,摸了摸桌上放的茶水还是烫的,开门前还是说了一句:“我先在楼下等着,好了可以喊我。”
语罢,便走了。
谢遂南见她的脚步声彻底不见,缓缓吐出一口冷气,阖上眼,将脑袋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
耳边忽然又有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有小二听见了动静,以为有事,想进来看看。”元昭手还搭在门框凸起的花纹上,为难道:“我说你犯了旧疾,我会来照顾你的……”
脚边果然放了盆冒着热气的水以及毛巾。
“把这些符箓。”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了:“贴在窗户和门上。”
她关紧门,从他手边捡起散落的符箓,很快便贴好了,回头,却见谢遂南还是坐在地上,右腿支起。头抵在膝上。
“好了……”
元昭怕上前打扰他,只低声说道。
“嗯。”似是从喉间艰难发出的声音,他抬头时双眼似被层雾蒙上了,他双手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
“我帮你……”
元昭还是上前扶住了他,只是在触到他手时,浑身如触电般一抖,似有无尽哭嚎从深渊发出,令她整个人都懵住了,这霎时而起的痛苦像古时凌迟的刑罚,比之上次被窥探灵魂的痛楚还要清晰绵密百倍。
这折磨只那一下,谢遂南很快便反应过来,往旁边一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不自觉舔了舔下唇,发现已经干裂渗出血丝了。
这般闹了一番,元昭再不提还有什么能帮忙的,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正身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似是睡着了一般平静。只是手指不时抽动一下,额间满是虚汗,眉眼处结了冰霜,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了无生机一般。
“我以为你们这种人应当都是晚上发病才是……”她喃喃自语道。
“嗯?”
“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元昭见她未睁眼,这声闷哼都不知是哪儿发出的。
谢遂南不应,屈了屈手指,表示他确实还能听到。
只不过这种清醒的状态没能持续很久,屋外尚是大好晴天,屋内却昏暗无光,唯有一茫然无知的女子,和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病号。
待元昭下一次喊他名字时,谢遂南显然已经被痛楚从四面八方包围,意识迷离。
被光影照在墙上的单薄影子却微不可察地模糊了一下,而后如被池塘中被石子惊散的鱼群,此处散开。
这影子越来越稀薄,颜色却更深,浓到她仿佛能从这一团黑中窥探出一张神秘的人脸,这黑色的巨大身影和上次在密道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它犹如携着无穷无尽的苦痛从十八重地狱中逃脱的饿鬼,变得和人一般大小。
她怔然望着,便见这影子从墙壁中飘了出来,化作无数颗粒,完全罩住了床上之人。
谢遂南依旧平静躺着,只是脸上覆着的冰霜更厚了。
那影子似是在啃咬他,元昭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并不是咔擦一声利落了事,而是犹如大厦将倾,老旧的木梁嘎吱作响,摇摇欲坠般,这具躯壳似是位风烛残年的老者的。
“谢遂南……”元昭轻轻问道,自己都未发觉声音是抖的。
她将凳子挪到床边,看着他的五官犹如琉璃玉石般脆弱,仿佛下一秒便要被风雨打碎了。
她试着将毛巾搭在他额上,发现并不会有影响,便干脆将铜盆搬到脚边,一遍遍替他擦了额间的虚汗。
不知过了多久,漂浮在他身上的黑色颗粒逐渐消隐,可人还是昏着的,一只手已经滑落到床边。
元昭看着那只手有些失神,想起方才不小心碰到他时,这痛苦似乎是能对半分的。
“一人一半,我就一小会儿。”她也不知道谢遂南能不能听到,但双手已经握了上去。
他的手不似往常一样冰凉,竟是滚烫异常,但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便被无尽黑暗吞噬。
五感都变得僵持了,元昭已做好准备,谁知下一瞬,被她握紧的滚烫的手又抽了出去。
她有些发懵地看了过去,谢遂南居然醒了,正对着她躺着,黑发搭在肩上,双目清明。
“你受不住。”他缓缓说道,声音略显沙哑,如同磨砺过后的砂石。
“你好了吗?”
“没有。”他再次闭上眼,满是倦意,彻底的病秧子模样。
“你再待一会儿罢。”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翻了个身向着墙壁。
不知这痛苦还要持续多久,谢遂南昏昏沉沉间睡了过去,突然又惊醒。
屋内的符咒还在,约莫刚过晌午,窗户纸糊挡不住光线,铺了一方小天地。
他深呼吸一口,坐起身,就见元昭坐回了桌子边。
两人愣愣看了半晌。
“喝……粥吗?”
她举起手边的青花瓷碗。
“你煮的?”谢遂南浅笑道,不过这笑多少有些苍白病弱了。
“去后厨要的。”
“不用了,你自己吃罢。”
“很好吃的。”元昭冒出一句,又道:“这是甜粥。”
见状,他干脆起了身,有些无奈地接过,一两口便喝尽了,还将空碗在她面前摆了摆:“我喝完了。”
“那你接着休息,我走了。”她打算离开了。
“我稍后和你一同去摘月饭庄,晚上去后厨等那妖怪。”
“你身体还未恢复……”
“我没事了。”他偏了偏脑袋:“稍后还有正事要做,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