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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入平陈(三) 没有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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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支撑点,元昭只能不受控制地下落,不过下一瞬也有一身影闪现,随着一齐越入。
身边是厚厚的土壁,她拔下束发的木簪,可刚一碰到土墙便啪嗒一声折断了。
上面不断有泥石落下,打在头上,方才跃入的身影似坠落地更快,那人长臂一揽,元昭被圈进怀中,脑袋被稍稍压了压,扣在肩膀处。
她闻到这人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就知道是谁了。
他迅速抽了把短剑出来,直直钉在土壁上,土块虽未松动,但一路闷响,两人下落的速度已经放缓了许多。
元昭的腰被紧扣着,她双手搭在他肩上,想侧头看看情况,嘴唇将将擦着他颈脖处的皮肤,于是她便立刻转了回去,老老实实不再动弹。
他支着手臂不知过了多久,土壁与短剑摩擦的声音愈来愈大,也更加沉闷,似是触到了巨大的坚硬土块,那短剑一顿,被挡了出来。
他足尖轻点,旋身而下,元昭有些晕眩,脚底发软,缓了缓,发现已到了底。
“他们在底下挖了条地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还有回音。
谢遂南未作答,手也未松开,半晌,才开口道:“头发缠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脑后发丝被扯住穿来轻微的痛意。
“别动。”他淡淡道,伸手把她脑袋又按了回去。
元昭知道他俯下了腰,手指在两人缠绕的发丝间拨动,微热的呼吸传到她颈间,微微发麻。二人离得太近,她的手还搁在他腰侧,柔软的锦缎触感时不时抵在她指腹。
良久,脑后一轻,谢遂南冰凉的手背擦过她的腕,中间顿时隔开了空位。
“好了。”
他说完这话便背过身去,留了个清瘦的背影给她。
元昭顺了顺发,断了的木簪不知落到了何处,及腰的长发只能如此散着。
谢遂南未动,她也就一边打量着周遭。
方才一阵异动,在场的几人都不知掉落何处,而他们顺着落下的地洞早已消失不见,抬头一望,即是完好无缺的土墙,这底下的小道竟是活的,能变换位置。
脚下的土地泥泞松软,幽深的小径弯弯绕绕通向前方,不窄不矮,却刚好容下两人同行。
四周没有声音,呼吸间都是潮湿阴寒的。
谢遂南掌心托起一小束光:“再等等。”
“等什么?”
话音将落,明显能感觉到这地又在挪动,不过脚下站得稳当,她却知此刻的位置又变化了。
前方不见五指的小径忽然透了些刺眼的光进来,元昭手挡在额前,微微眯起眼,瞧见远处有个人影的模样,也是背对着。
那人喃喃自语在这逼仄的小道中勉强也能听清。
“师傅说我此番出行会遭厄运缠身,果然如此,银钱没了,现在又掉进了这什劳子洞里……”
那人盘腿屈坐,摆弄着面前的瓶瓶罐罐:“隐匿气息的丹药……哎呀!怎么就用完了……”
他提起一罐摆在面前,地上发着光的小灯照得清晰异常:“这是……嗯,短时内增强功力的……”
这人正是年轻的小道士。
元昭心中一喜,看来这底下的暗道虽变化无穷,但只要随着它的变动,撞见其他人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她发觉地底的移动尚未停歇,只怕再过一会儿几人又要错开来,便快步朝前走去。
走至半道,见谢遂南没有动作,疑惑望去。
他环抱着手,短剑在他指间翻转,锐利的剑锋尚沾着泥污。
他头也不回,不声不响,“唰”地将剑飞入左手边,未等到钉入墙壁的闷响,那剑柄竟是直直没入壁内,不一会儿,便传来啷当一声触地的声响。
待元昭欲跑离时已经晚了,手腕被拽住,只轻轻一拉,她撞在他胸膛上,无力地见这小道飞速变化,连个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眼前忽旋,脚步错乱间,被他半拉着退了到一个开阔呈椭圆状的暗间中来。
短剑便是洞穿了厚厚的土壁,掉入了此地。
元昭心想只待下一次地底移动时便好,可这里灯光通明,整齐洁净,最主要的是,四周都被封住了。
只怕下一次移动时却不会有小道通向这里了。
“好了。”谢遂南转身,微笑着望了过来:“暂时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你想……”
“小昭。”他打断了尚未说完的话,只两个字便让她哑口无言。
他接着说下去:“如果你是元昭。”
他神情逐渐淡了下来,轻叹了口气:“你应当知道我的身份。”
元昭知道躲不下去了,冷静地站在他面前,一颗心发冷,坠到了最底。
“别这么害怕。”谢遂南吃吃笑道,眉眼间仿佛冬日的雪山化开了,可话语却是冷冰冰的:“魔族修生魂。”
“能看见你的记忆,魂魄的记忆。”
说完这话他微敛起唇角的笑意,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元昭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脑中像被灌了铅般沉重,四肢尚且能动,却好似不受控制。只一双眼是清醒的,清醒地看见谢遂南身后起了个巨大的黑影,此刻他清和的嗓音如深渊中的轻语。
他再次叹了口气:“小昭,过来。”
他依旧站定着,可身后那庞大可怖的漆黑影子却伸出了手,慢慢蔓延到她手边。
元昭抿着唇,双腿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像牵线木偶似的,一步步向他走去。
只距两步远的位置,那黑影骤然缩小,变得正常大小,似伪装成了正常的暗影,却黑得愈发浓重,像打翻的墨水,搅和在了一起。
他伸手,从黑影中接过元昭,即便无法动弹,可在触到他指腹时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她呢……”只要慢些,她还是能发出声音的。
像对待一件珍奇的易碎品,他难得显得有些兴致,视线从她额前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止在那微微跳动着的颈间脉搏上。
闻言他滞了滞,那聚在一团的黑影中缓缓牵出条黑线,试探着前移。
“没有如果……”
他掀起眼帘看了过来,纤长的睫羽打下片阴影,眼中是翻涌按捺不住的兴奋。
元昭心绪有些复杂,又想起从露说过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其他的神情。
“别怕,很快的。”他的语气更加轻柔温和:“我会和你一起承受。”
她刚想问“受什么”,当那黑线探入她掌心时,就知道谢遂南说的“承受”是指什么了。
如烈焰灼烧般的滚烫和冻彻心扉的刺骨寒意交叠在一起,像扭动的一只长虫,在血肉之间上下翻腾。
元昭身上不断地沁出薄汗,可又冷的止不住地发抖,双眼似乎都要被冻住,结了层冰雾,嘴唇只觉干裂异常。然最感痛楚地却是记忆如薄丝般被硬生生拉开,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雨点般打在身上。
她几乎忍不住想要蹲下,蜷缩战栗起来。
有人轻轻拥住她,如浆糊般沉甸甸的大脑已让她暂时忘却现在的记忆,只感觉到一双同样冰冷的手扶住她的双肩。
元昭呼出的气越发滚烫,呼吸沉重痛苦。
那人便这样一直呈半拥半抱的姿势,另一只手有规律地轻拍着她的右臂。
“没事,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微颤着,分不清是单纯因这痛楚,还是窥探他人灵魂的代价就是如此。
她走马观花式的,将过往经历一幕幕翻阅,梁照影在火光中被梁言拉扯住时的无法挣脱,在翠茗楼同江景连的纠缠,日夜缠身噩梦的惊醒。
再往前,她从刺骨的池塘中被人捞了出来。
至此,元昭的脑中已是冰火两重天,牙关上下打颤,低声发出闷哼。
可那黑影却不肯罢休,它攀爬着,欲刺穿她的灵魂,终于,在阵夺目白光后,出现了一双无力的手。
那双手沾着点点血色,视野再开阔些,发现这手是浸在无边的水里,这双手挣扎了几分,搅乱了视线,带着耳边遥远却悲怆的呼喊也渐渐消散。
“师姐!”
水下波纹层层叠过,却依稀能望见一艘飘荡着的孤零零的小船,船上立着几位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
其中一位玄衣玉相,正略显失神地望向这穿不透的波涛之下。
她仿佛再一次经历了那濒死的溺亡,在这彻骨的寒意间,她忽然便想了起来。
她是元昭,而那同样双手沾着鲜血的人,是谢遂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