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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初入平陈(二)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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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此事说来话长。”年轻道士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有些失落:“贫道见众位都是修行之人,就直说了。这玄天门,不过就是接着清修的名号,行招摇撞骗之事罢了。”
说着,义愤填膺地摇头哀叹。
“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争着抢着要进去?”元昭心想它若没几分真本事,怎么站住的脚跟。
他冷哼一声,不满道:“修行之道,讲究的便是身心清净,正心正行。世上如此多的好地方,它怎就偏偏要选在这尘埃闹市。授人道法,重的应是一个人的品行道德,它却重金钱名利,来者不拒。它这修的哪是道,我看它修的是欲。”
“你一开始不是也想进去看看吗?”裴宁笑道。
“我、我……”小道士憋红了脸,吐出几个字:“贫道是想见识见识他们的真本事的,可他们见我师门无名,清贫无所倚仗,直接将我拒之门外了。”
“念及此……”他神色正了几分,略显为难:“贫道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抬头略过眼前这几人,到谢遂南时眼神忽闪,见回望过来,又连忙避开。
“不知当不当讲……”谢遂南半阖着眼,右腿伸直了叠在另一条腿上:“那就最好别问。”
小道士一愣,觉得这人回他话仿佛处处带刺。
“话虽如此,贫道还是多嘴问一句。”他嘶了声,挠挠头:“请问这位公子也是一路同伴而来吗?”
谢遂南低低一笑,未睁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贫道之前以为公子你是从平陈离开的呵呵呵……”
“不是。”
回绝的果断,小道士卡了壳:“不、不是吗?可贫道见你确实眼熟得很……”
“我们一路都在一起,从未到过平陈。”
元昭举手,默默补充了一句。
小道士又嘶了声,拂衣起身半蹲着:“说眼熟倒也不全对,那人的气质,嗯……”
他比划了个轮廓出来:“病怏怏的,清瘦得很……”
话至此,他发现谢遂南肤色过分白,也有些病秧子的气质。
“招式……对,你二人的招式都是一样的。”
“你看见他出手了?”元昭有些惊讶,他蹲在草丛堆中暗中窥探了这么久,居然未有一人察觉。
她原以为这年轻道士颇显傻气,看来是走眼了。
“你也许看错了。”裴宁也想到了这点,敛了几分散漫:“如果你说的是他刚才拿着树枝的那几招。”
“那是他自创的,看着简单但实际难学的很。”他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那窘迫的小道士身上。
“他没教过别人,我们偷师也学不会。”
“不会的!”小道士有些激动,万分肯定道:“贫道绝对没有看错,就是一模一样的!”
他止住声,因谢遂南已起身,随意捡了根枯枝:“那你再看一遍。”
小道士微仰起头,看着他似是随性挥舞了几招,下一刻,空中宛若生了股厉风,直冲自己门面而来。
“噌--”
未发觉自己背后何时出了层冷汗,那枯老干涩的枝擦过他的右耳,钉入了硬土中。
“一样么?”
谢遂南立在几步远的地方,暖色的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如玉般莹和。
二人间的篝火噼里啪啦响着,小道士呼吸一滞,莫名感到心惊。
“许、许是我真的看错了。”
虽紧张恍惚,可他看的真切,也记在了心里。
“公子你的出招更凌厉简洁……”他垂下头,还是有几分不解:“确实是不一样的。”
他自诩过目不忘,连师傅都赞赏过他的本领,想来十多载来从未出过差错,这回真的是他错了?
“难道我真的被那群贼人气糊涂了……这双眼睛也连着糊涂了?”
小道士自说完那话便不再言语,眉头皱的像座山,在心中怀疑了自己千万遍。
元昭见谢遂南慢慢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抬头,果然对上了他的视线。
“看清楚了么?”
他无声说着。
暗纹的锦衣就在她前方,只伸出手就能碰到,恰好身后有光线顺着照进她眼中,元昭看见了他腰间别的玉骨扇和上面一个浅浅的墨色爪印。
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竟发觉自己有些微颤。
下一瞬,颤得还要厉害些。
元昭回过神来,是这地面在颤动。
忽有人抓住她的右臂,一用力带着她起身。
谢遂南站在她身旁,微皱着眉:“后退。”
不止他们这处,以这微小的篝火为中心,众人竟是不约而同地四散开来,那小道士发着愣,被从露猛地一推,呵了声“傻小子”,又一激灵,也意识到了什么,连连后退。
“这是地震吗?”
元昭依着谢遂南退了半远,捏着锦带中的符箓小声问道。
“应该不是。”他侧过脸来回道,眼中还带着戒备:“噤声。”
林间逐渐安静下来,只是脚底时而剧烈时而缓慢的颤动宣告着现下的不寻常。
微弱的火光扑闪几下,挣扎着还是灭了,冬日的月辉被乌云笼了一层又一层,半点透不进来。
诡秘无声的黑暗,元昭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抓着她右臂的手略微松了些,又轻轻拍了拍。
她讶异看去,谢遂南一双漆黑深的眸子藏着几点光亮。
元昭发觉这里是能看清他的脸的。
“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当然读懂了这人无声打着的唇语,非但未感受到放松,反而更加谨慎了。
这厮绝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元昭只觉浑身汗毛都要竖起,之前还冷漠地告诉她不关心梁照影的私事,今儿个就转性开悟了?
林间无风,再退便是泛冷的湖,晚间湖面上起了薄雾,总觉那团看不清的雾后躲着张失了五官的脸。
不消他们多等,这地震得愈发急促激烈,就在她怀疑脚下的土地要开裂时,忽地便止住了动静。
元昭缩了缩冰凉的手,后颈飘过一丝风。
起先只是冷不丁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铜铃,又像是孩童尖锐的短叫。紧跟着有起阵阵喧哗,霎时令人感觉身处闹市,声音忽远忽近,直至一股辛辣的味道飘到元昭鼻尖,那喧哗中粗鄙的咒骂笑声似放大了百倍。
谢遂南显然也是同样的境况,却好似无事人,丝毫未受到影响。
这五感的折磨持续了半晌,若不是身侧之人时不时渡些灵力稳住她的心神,只怕普通人在那喧哗初起时便撑不住了。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
一尖细的女声似从远处飘摇而来,元昭微瞪着眼,见一身着红衣,身若无骨的人从地下款步走来,发鬓高耸,插着一枝红艳的桃花。
她扭着细腰才稳稳踏上地面,忽一踉跄。
“你个死妖怪,娘们儿唧唧的,走快点!”
那红衣妖托着发髻,娇嗔着回头怒骂道:“你这般粗鲁是讨不到老婆的!”
元昭闻言一口气险些没岔开,这分明是个粗犷的男声。
身侧谢遂南纹丝未动,轻蹙着眉像在思索什么。
“我讨个屁当老婆了事儿,你要讨个什么,讨个杀猪的疼疼你好不好啊哈哈哈哈。”
爆发起阵阵笑声,红衣妖一挥披纱:“你们这群木头……”
他还要说下去,却忽地拧过身来,目光如剑,嗖地扫向元昭等人所在的位置。
一整队妖精也顿时止了声,仿佛从未来过人。
与此同时,元昭听见对面传来从露小声的呼喊:“傻道士你站住!”
那“站”字尚未离口,只闻一铿锵有力如洪钟的声音:“呔!妖孽你往哪里逃!”
她不忍直视,扶着额,只见那队妖怪也呆住了。
“活现眼的,捡捡你的下巴!”红衣妖瞪着眼,指着身后一妖怪叱道。
“哦、哦、好的。”
“嘿。”离得近些的一妖怪啐了口唾沫,桀桀笑道:“他奶奶的,妖精撞鬼了。这道士是个傻的吧。”
抡起斧头便要上前。
“慢着。”红衣妖拦住他:“莫要误了正事,这道士敢出来,只怕身手不简单,且看他有几斤几两。”
“妖孽!”年轻道士咽了咽口水,发觉自己眼神只怕真出了问题,他原先只看见了这只红衣妖,跳出来才看清连带着地下一遛喽啰。
这番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今日遇上贫道我,便是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他声音愈发洪亮,暗想气势上不能输,又坚定地挥了挥拂尘。
“道长,我们狭路相逢只道个‘巧’字,我们这群小妖也无甚本事,不过闲来四处逛逛。”红衣妖换作娇柔女声,抛了个媚眼:“不害人的……”
“毋须多言!我知晓即便你们本事小,妖多势重也少不了我好果子吃。”
元昭大概知道他如何沦落到如此潦倒的境地了。
“不过……”
他再一开口,元昭似是听见谢遂南叹了声气,拂拂衣袖,欲现身了。
“今日不止贫道一人在此!”他一挥手,不忘朝他们几人使眼色:“众位出来吧!我们联手定能制服这群小妖!”
裴宁等人也从另一侧走出来,皆无奈好笑。
“你们今日是故意来找麻烦的是吗!”红衣妖见状,脸色铁青:“那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说着便挥袖而来,不过来的方向不是元昭等人所处的地方,而是洞口。
“退退退!”
“嗳唷,瞎眼的你踩我脚了!”
“我呸呸呸,手别往我嘴巴里塞!”
众妖怪推搡着,红衣妖在最前头,还恶狠狠地瞪了回来:“小道士你等着,来日定要你好看。”
又撇过头去:“快点儿快点儿!让些位置给我!”
裴宁亮了剑,剑锋的寒光照在红衣妖的脸上,更显煞白。
他未走几步,脚下忽又轰隆隆响了起来,这回动静最大,似要震撼天地。
红衣妖身子一软,险些跌倒:“糟了!误了时辰,我们快走!”
一瞬几十个妖怪烟消云散般不见身影,这地却震得站稳都难。
不过弹指间,元昭只觉身子向后倒,定身一看,上一秒还严实的土地忽地裂开无数巨大的缝隙,像这林间分叉的树枝,一块块松软地歪倒。而她脚下之地,分崩离析,哪有落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