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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初入平陈(一) 偌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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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一座宅邸,一夜之间便化作了灰烬,连带着深宅大院中那些藏在黑暗中,久不见天日的秘辛都烧做了一团团烫手的黑灰,风一扬都散了。
距那场大火已过去了好几日,元昭展开手中的信,仿佛还能从纸墨中闻到浓烟的呛人气息。
信上字迹潦草,应是临时起意,不过大抵将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所以……小照姑娘,你是江老爷的女儿?”
几人再次踏上了行程,不过目的地不是夷陵村,而是平陈,她的身份也不再是元昭,而是梁照影。
“谁能猜到那么瘆人的魔婴竟然是你的双生姐妹,梁言又胆大到把你接到身边养着,啧,世事难料啊。”段青怀折了段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哭脸。
“江老爷那小儿子也是惨,一夕起落,家产全无,还有个久病缠身的母亲要照料。过了小半生公子哥的日子,还不知道后边儿怎么把他江家的产业东山再起唷……”
那张哭脸紧跟着写上了个大大的江字。
元昭倚在树边,无声默读着信上的内容:“周术和原配发妻育有二女,那晚雨夜江家父子只发现了一个,另一个已在早先带离了那里,幸留一命。”
之后风平浪静过了几年,梁言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另一个女婴带到身边养着,取名梁照影,就在他亲生父亲的府邸中长大了。而本应夭折的女婴被周术抛弃在溪中,顺着流水,误打误撞进了溟泽成了不死不灭的魔婴。
若不是后来周术与老道串通,把江家父子亲手送到她面前,就不会有之后一系列的风波了。
元昭又将末尾几句反复看了几遍,看来梁言原是打算带着她去投奔平陈的旧友,不过……
“平陈余家是在哪儿啊?”
她仰着头,将信纸盖在脸上,视线模糊了起来。
“那么大一个都城,余姓人家少说上百户,信上没写具体写的信息吗?”
“没有,只说了他们家有个女儿叫余欢。”
元昭呼口气,纸面至脸颊的狭窄空隙里霎时升温。再呼口气,字迹逐渐飘忽,这纸眼见着要落了下去。
“正好,我们在平陈也会逗留些时日。”
一双指节修长的手替她接住了信纸,折好,递给她。
“这段时间你和我们待在一起。”
她直起身,站得板正,恭恭敬敬地从谢遂南手上接了过来。瞥眼那棱角分明一张脸,回了个端正看不出差错的笑。
他捏着玉扇倒没有多看这里,转身离开,背影好似又瘦削单薄了些。
元昭近来是有些怕他的,总觉得他发现了什么端倪,憋着不说,只在明里暗里观察着自己。思前想后,似是那日在江家暗间的某些习惯动作引了他的注意。
于是秉持着少说少做的理念,一路上她都万分小心。
借尸还魂,天大的术法也做不到这种境界,万一被谢遂南发现了扯谎都寻不出理由。
“算来离平陈也近了,欸,趁着现在无聊,我和从露教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吧。”
段青怀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
“喏,以树枝代剑,都是些很简单的。”
枝干捏着有些磨手,她遥遥望了眼不远处站着的谢遂南,一片阴影打下,玄衣衬得他愈发深沉。
“小照姑娘,抬手!”
招式确实简单,从露比划两下就能记得差不多了,不过颇费体力,不一会儿便出了身薄汗。
“来来来,我们仨儿来实战演练一下。”
显然都在心头上,元昭没喘两口气,无奈又提起了老枝。
总归是玩笑打闹,三人僵在一处,大眼瞪小眼,她率先告饶。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累死了,你们继续,我撑不住。”
她欲抽身退出,背后却忽然有人托住她的手肘。
“别急,跟着我动。”
“诶诶诶,谢师兄你这徇私舞弊,屈从私情啊!”
未留他说完话的机会,元昭只觉有股力带着她,刚柔安舒间便把面前两根交叠的枝杈破了。
谢遂南站在她右侧,离了半步远,只左手带着她的腕,这会儿便松了。
元昭偏头,正撞到他的视线。
“此种招式重发力,不适合你。若真碰上什么情况,得讨巧。”
她愣愣听着,还在回想这人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又听他继续补充道。
“总之,跑为上策。”
谢遂南无声笑笑,从她手里挑出枯枝直接扔了,这回音量大了些:“走罢,食物准备好了。”
元昭肯定,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快要入冬,自临安以北入冬又要更早些,天色晚的也快。
他们一路沿着水走,风大寒意深。地方虽不算偏僻了,但野外无非就是些山鸡野兔,调料珍贵无比,离开前元昭胡乱收拾了一通,吃这方面的居然带的还算全。
裴宁同花晚照便一直待在这儿,伺候火架上几只不瞑目的鱼。
选的位置空旷且大,元昭有心挑了个角落,距篝火又不算远,不惹眼且安全。
身旁光线被挡住,她眼皮疯狂跳动。
“别坐下来别坐下来别坐下来别……”
“小照姑娘。”
元昭心中放肆哭嚎,但能做到笑容灿烂。
“谢方士。”
谢遂南目视前方,语气未闻波澜:“你最近在躲着我。”
元昭很早便发现谢遂南私下是不大笑的,只不过相貌生得巧,只要不看他的眼睛,总是会误以为他唇角扬得好看。不过即便看见那双如漆的黑眸,也认不清他的喜悲便是了。
“是吗……”没错,我就是在躲你。
他唇边笑意不变,忽然看了过来。
“你觉得晚照如何?”
她心下猛地一跳,闻言思索片刻,答道:“挺好的,惹人欢喜,像只灵鹿一样。”
“是么。”
谢遂南既未否定,只挑挑眉,看向那只焦香的烤鱼。
“是挺好的,不过有时总会吸引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发生的事……”
“……”
她沉默,恍若未闻,心绪沉到了底。这话元昭能接,但梁照影不能接。
正欲开口,后头忽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竟见一身着破旧道袍的年轻人从草丛堆中窜了出来。
“咳,几位,打扰了。”
两人目光噌地都指向了他。
“呵呵呵。”那年轻小道士浑然不觉一左一右二人怪异的气氛,泰然扶了扶莲花冠,将拂尘搭到一边,行礼道:“贫道是皖洲太清第三代传人,此……”
“去那边。”
谢遂南扬扬下巴颏儿,见他未动,面无表情地又添了句。
“主事的在那边。”
“无碍。”年轻人不在意地摆摆手,眯眼笑得慈眉善目:“贫道无心打扰众位,只是在外漂泊许久,见此处有篝火升起……”
他忽惊讶地见身前面若冠玉的男子起身,离开前投来了抹意味不明的视线。
“这位是怎么了?”他指指谢遂南离开的方向,疑惑问道。
“没事,不用管他。”元昭乐呵呵地问道:“你方才是说你饿了吗?”
小道士转过头来,轻轻颔首,又一行礼,郑重道:“正是此意。”
元昭顺势将烤鱼递过去。他倒也不客气,结果便狼吞虎咽起来,不忘挤出一句:“多谢多谢!贫道好几日未吃饭了,多谢多谢!”
“皖洲人士,怎么会到这儿来?”
有一低沉男声响起,抬首,正是方才提起的“主事人”。
“裴宁,万灵宗弟子。”
见年轻道士看了过来,裴宁一手虚虚搭在腰侧剑柄上,一手伸出,也眯起眼打量起他。
面容端正清瘦,一身道袍虽颇显糟乱,但发冠齐整,身形不乱。
“幸会,幸会。”他擦擦嘴,正要握手,忽又缩了回来,在腰后用力蹭了蹭,这才放心伸了出去。
“我本慕名到平陈来,正要返程时,钱袋遭窃,无奈又逗留了些时日。”
见元昭不语,只盯着他唇角,便奇怪地摸了摸,才发现鱼肉沫粘了上去。
“呵呵,呵呵。”年轻道士窘迫地笑着,耳尖冒红。
裴宁定了半晌,良久收回视线,慢悠悠开口道:“相逢即是缘,坐下一起歇歇吧。”
“不必麻烦了,本就打扰各位兴致,贫道马上就离开。”他举举手中吃得干净的签子,道:“多谢款待,这鱼很好吃。”
“如不介意,敢问众位是要去哪儿?贫道一路走来也算颇有见闻,说不定有什么能解惑的。”
“平陈。”谢遂南半倚在篝火旁,遥遥抛出一句。
他偏偏头,见那年轻道士讶然模样,毫不意外。
“一块儿坐坐罢。”
小道士本打算离开,听见他们要去往平陈,心下凛然,正愁着如何开口留下,闻言正中下怀,便不客气地开步走去。
“呵呵,这真是太巧了,贫道在平陈待的时间虽不太长,但也知道些事情。”
众人聚在一处,居然只有谢遂南身边有空处。元昭缩了又缩,只当自己是个隐身人。
“几位到平陈去是做什么的啊?”
“闲来无事,同朋友四处逛逛罢了。”裴宁抱手环于胸前,散漫开口。
“哦,那便好。”年轻道士松了口气,欣慰道:“贫道以为众位也是被那玄天门的名头给诓骗来的,若只是到平陈游玩,那最好不过了。”
“诓骗?何处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