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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江南旧事(五) 阿影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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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影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元昭头也不回地走了,果然,担心他什么的都是骗妖怪的胡话。
“你没见到裴宁?”
谢遂南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但目光如同冰棱,欲把他盯穿。
阿影紧咬着下唇,往后缩了缩,道:“没见到呢。我被抓来也没久,除了那个老妖道,谁都没看到。”
这遭也算是飞来横祸。
他今早得了放行令,浑身轻快地要飞起来了,隐身游荡在闹市中,东瞧瞧西看看,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巴佬。
趁着一铺摊老板娘不注意,顺了条穗花手绢,才要回头,就见一精神矍铄的老头儿贴着他站着,如炬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嗳唷,真是吓死了个人了!”
阿影捏着帕子的手一抖,想到这老头应该没看见他,踮着脚往后挪了挪,离那张吐着浊气的嘴远了些,娇嗔着把手绢往他脸上挥。
“嘿嘿!”
那老头忽然怪笑一声,那嶙峋的手出奇的灵活,虚影闪过,擒鸡仔般朝前一捉。
“诶!那老驴汉你走远点儿,没看见老娘这做生意吗!别现世的搁这儿发疯啊!”
那中气十足的老板自是看不见被他拽住,嘴巴张的能装下个鸡蛋的阿影,只当这疯老汉又要跑来祸害她的财路。
老汉恍若未闻,乐得咯咯直笑,晃着酒葫芦遛到一边去了。
阿影已经吓呆了,干瞪着眼说不出话。这老汉看着年纪不过半百,灵力却不弱,拎大鹅似的把他带到了巷弄的角落里。
“嘿,这年头缺胳膊断腿的妖怪倒是少见呐。”
老汉笑道,露出口健康的白牙。
然后双手看似不经意地一挥,彻底制住了要逃跑的阿影。
“你谁啊?”阿影放弃抵抗,抬头看天,道:“你想干嘛?”
原这世道已经变了,是个人都能抓妖怪了么?
“不干啥,就想请你到家里头坐坐。”
“……”
他看了看老汉满是细纹的脸,诚恳建议道:“老叔啊,要杀要剐随你便,我这条贱命也不值钱,能别这么折腾妖怪了吗?”
“嘿,非也,非也。”老汉笑得不明所以:“去我家里头坐坐?”
坐呗,这不坐也得坐了。
他老实飘着,一路跟到了闾里,弯弯绕绕到了松垮的要掉落的大门前。
小心翼翼地避开蛛网扬尘,没走几步,身体如触电般震颤了几下。
再回头一看,哪还有什么破败无人的院落,成了宽敞无比的空地。
前面那人无甚反应,进了前头的屋子里。
“他跟我说酒楼那妖怪已经死了,幸亏我留心又出来转了几圈。”
老汉半白的枯发盘在脑后,紧勒着头皮。一身做旧的衣裳似是从未换过,后腰处破了个大洞也无所谓。看似邋遢,但浑身透着精光。
“你身上这束缚咒下的倒是有些水平……”他忽而慨叹地一笑,却显得有些狰狞:“老朋友啊。”
“……”
阿影没有心思同他打哑迷了,心道今个儿算是交代在这里了,自认倒霉。惆怅之余还感觉心口处空落落的。
“你之前说你这条命不值钱?”老汉背对着他,声音挡不住的喜悦:“非也。”
“你们这些妖怪的命可太值钱了。不过不是直接打消散了形,更不是简单的剖了内丹。”
他步步紧逼,阿影不住地后退,冷不丁被桌腿绊到,“啪”的端坐在了木长凳上。
“要炼化。就像普通人家熬汤那样,得慢慢来,时不时再加点料,那汤底就会愈加浓郁,成品也就愈好。”
“食材要新鲜,要死得明白。这样出来的汤汁儿就会很鲜美。它包含了各种情绪啊,有愤怒,不甘,恐惧……”
阿影心下一凛,终于知晓站在他旁边时那种没由来的变扭怪异之感从何而来。
这老妖道恐怕早就炼化了不少妖怪为其所用,加之灵力深厚,炼化的技术越发成熟,竟是半点妖气都未在他身上留下。
若非有同类之间的敏感,怕是连一丝怪异都察觉不到。
心中百感交加,惊惧占了上风,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些动静,这老汉进进出出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中途叫人叫走了两回,等他在醒来,周遭寂静无声,哼了没多久的小曲儿就见到了谢遂南他们。
“小仙人,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谁也没看见……”
阿影摸到了那条手绢,悲怆地揩着泪痕。
“你说他中途出去了两回?”
谢遂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淡。
“嗯……”他舍了帕子,扣着手指上那些死皮,支支吾吾道:“头回好像是个熟人来找他,数着拍子敲了好几下木桩,老妖道听到就出去了。”
“不是说晕了吗,记这么清楚?”
段青怀佯装恶狠狠道。
他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下去:“来的那人声音听不清,不过他们也没聊多久……”
阿影那时就被吊起来了,老汉并不忌惮他,对自己的本事颇有信心。
“这妖怪没死啊?”
“嘿,你怕不是遭那几个小子诓骗了。”
“……怎么样,他有用吗?”
“一个没本事的小妖罢了,我道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嘞,搅得江渚不得安宁。”
“那……我那边又闹了动静,你看什么时候过去一趟?”
“得了空再说吧。也是怪哉,分明那几日魔气浓厚,最近又没了影,我还得再找找去。”
……
这对话断断续续传到他耳边,不多时,那老汉便回来了。
他甫一进门,却听见了什么声音,惊讶道:“嘿嘿,看来最近有的忙了。”
语落便拧身再次出去。
……
“然后……然后你们就来了。”
谢遂南瞥了眼坐在地上紧揪着衣服的小妖,轻叹了口气,知道问不出别的有用的了,掌心亮起束淡光,打量起这间简陋的屋子。
陈设简单,入门即见一张床榻,对着五尺宽的书案,一些常用品被胡乱丢在各处,隐隐有臭味。
挪去掩在上面的书册纸张,却发现乌木的桌面上刻满了怪异的赤色符号。
他看着满目的荒诞,静默了半晌。
“师兄,这些符号好像有点眼熟,我们方才是不是见过。”
段青怀上手一模,惊讶地发现这些符号竟被深深地刻进了木料里,棕黄的木料屑翻了一层又一层。
“柱子!门后头那根柱子!”
花晚照双眼一亮,高声道,话音刚落便冲出了门外。
四人围着这“潦倒”的柱子,只差用眼神把它戳出洞来了。
“哎呀,不管了,直接拆了试试!”
段青怀袖子一撸,要抽出佩剑。
“欸,小仙人慢着慢着……”
阿影急忙开口,挡在了前头。
“我……我记得先前那人是怎么对暗号的,让奴家试试吧……”
“行,你上吧。”
他放下袖子,努努嘴,让出了位置。
这暗号冗长复杂,他倒是一口气顺下来没出岔子。
“嗒……”
随着一声短促的响动,自地面缓慢升起道灰色的透明阔布,将整个院落都遮了起来,模模糊糊能看到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花晚照感激地朝他笑笑,可下一刻所见却让她僵在了原地。
那罩子里昏天黑地,半空中挂着轮血月,目之所及都是片暗红,且漂浮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
那些红点聚成一条沉寂的溪流,朝源头汇去,最后凝成麻花状的紧绳,细看下那些殷红的颗粒如同淌着的血液。
而这源头处,站着一年轻人。
“裴宁哥!”
花晚照哑着声冲进着罩子里。
他被困在此处已然耗费了大量心血。紧攥着剑柄,插入干裂的土地,身形摇摇欲坠却还是□□地站着。
那血色河流埋葬了他的腰腹以下。
“再来与我一战……”
裴宁紧咬着牙关吐出这几个字,一手试图扯下缠在腰际的颗粒,一手“唰”地将流云剑竖起,重新聚集起灵力。
“嘿嘿……”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那老道,衣不蔽体,剑气在他裸露着的肌肤上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咳……”他呕出口浊血,龇着鲜红的牙床,狞笑道:“瞧瞧,你的好同门找来了。”
裴宁闻言一愣,呆滞的双眼总算回了神。
“晚照……”
他偏着头,剑身微弱的灵力闪了闪,如同被乌云掩去的月华,黯淡无光。
那些血色河流顺势攀上他的肩膀,钻进瞳孔内。
裴宁的眼前逐渐被殷红暗沉的海洋替代,耳边嘈杂不堪。
而后身前传来阵阵温热,那股暖流又环抱住他的腰。
“裴宁哥,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他牵起嘴角想笑,可僵硬的大脑难以操纵躯体。
他干脆闭上眼,自暴自弃地回抱住那股暖意。
算了,有人陪着也好。
……
“小师妹……”
段青怀看着眼前一幕不由怒从心起,呵道:“我杀了你这个老妖道!”
语罢,挥起法器便朝那处奔去,刺目的光同闪电般劈落。
“嘭!”
地面激起巨大的灰尘,可那处哪还站着人。
“嘿嘿嘿。”
身后响起怪笑,那老妖道突然出现,枯草般的白发被削去半截。
他以掌为法器,一个巴掌大的雷球迅速成型,猛地一抛,砸向段青怀。
“嗞--”
一虚影晃过,接下那雷球。两力相抵,同平地炸起惊雷般。
玉骨扇也随之断裂,碎成了残片。
“呕哇……”
老妖道连连后退,嘴边不断溢出鲜血。
他不怒反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哈哈哈!万灵宗的弟子啊……”
“你们都知道我是谁吗!!!”
谢遂南侧身看了眼呆站着的阿影,道:“你们两个先出去罢,这厮有些难应付。”
段青怀面色不佳,闻言还要愤懑地再冲上前,却没了气力。将将被阿影扶着站稳,忽然来了股力,瞬间将二人送出了这结界。
里头的情况却是被彻底封死,什么也看不见了。
“哼,你个黄毛小儿,凭你一己之力想对付我……”
谢遂南看着二人被隔离开,这才回过身来。
他目光沉沉,轻笑一声,颔首歉然道:“晚辈多有冒犯了。”
老妖道只当他不知天高地厚,欲讥讽笑道,可随后却心口一颤,脸上褪尽血色,好似看见了可怖的怪物。
他瞳孔紧缩,伸出颤抖着的食指,不住地战栗着。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