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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南旧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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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究竟是何人……”
老妖道混浊布满血丝的眼死盯着朝他步步走近的年轻人,清瘦挺拔,光风霁月,那些血色颗粒如同生了灵智般,避之如猛兽,四处逃窜。
“小子我警告你,我同你万灵宗的渊源可不浅!”他目眦欲裂,铺天盖地的威压逼出一身的冷汗:“你掂量掂量清楚,莫说你实力在我之下,就是活腻歪了要来送死也……”
老妖道的话被谢遂南的轻笑打破,似是讥讽或是怜悯。
风卷起他的玄色衣袍,漏出银色镂空的云纹镶边,黑靴落下,步步踩着朵血红的花。
他并指低声吟咒,那殷红的满月霎时被搅得天翻地覆。
“嘀--嗒--”
像是延迟的警醒终于发出,世间万物停滞在这一瞬,屏蔽了所有的声音。
“哼……好!我今日就来瞧瞧,万灵宗养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老妖道面容扭曲,大喝一声,那些隐去的颗粒重新聚拢,汇成一只巨大的恐怖血眼。
“嗬啊--”
他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力量,那些被其炼化的妖祟似在他体内复苏,无数张牙舞爪的身形重叠在一起。
“呵……”
谢遂南垂下眼帘,不耐地扯扯嘴角,似是毫不在意眼前的情况。
灵力混着猛烈的妖力呼啸般袭来,却在靠近他时,像粒小石子掷进平静的湖面,只掀起了一丝波澜,而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老妖道不可思议地感受着力量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后知后觉的惊悚与窒息从脚底升起。
他想逃。
可此刻却成了僵硬的石像般,只有无能为力地看着谢遂南平静地走至巨眼前,然后伸出食指,轻轻一触。
“呃……啊……呃……”
老妖道双脚逐渐凌空,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谢遂南身后一个黑色的虚影成型,像是深渊降临人间,蚕食着巨眼。
……
“咳……”
不知过了多久,血眼慢慢地消失殆尽,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终是忍不住弯曲了脊背,掩着唇低声咳嗽了几声。
他脸上添了几分苍白,俯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汉,道:“多有得罪了。”
“呃哈哈哈哈!”
那厮还有气力翻过身,仰面朝天,妖力的反噬让其苍老了许多,形如枯槁。
“想我老汉闯荡百年,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了你这小儿手里!”
“哈哈哈!也罢!也罢!我同万灵宗的恩怨就此了解吧,这就是命数,这就是我的命数啊!”
亦正亦邪的灵力在体内流窜,欲将他的五脏六腑重组。
“没想到阳华竟敢收留你这种怪物……”他脸上又展露出那种意味深长却令人作呕的神情。
“不过我想你师尊也不知道你的身份罢哈哈哈哈哈!”他猖狂大笑着,鹰眼钩在谢遂南身上,话锋一转,阴冷如沟渠:“若是知道哈哈哈,若是知道,怕是你坟头草都长了几丈高了哈哈哈哈。”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激动地颤抖:“你竟对自己下得去如此狠手,用这种方式来隐藏自己吗哈哈哈?可笑,可笑啊哈哈哈!”
谢遂南默默地站在他面前,无动于衷,眼神冷静地仿佛是在看一具尸体。
“不过你真的以为能一直瞒天过海下去吗?”老妖道笑声忽止,双眼迷蒙,似是预见了将来。
“若你身份败露,到时那万灵宗还有人尊你,敬你,疼你,惜你吗嘿嘿嘿……”
他的记忆恍若混淆了,不知到底在说谁。
“你敬仰的师尊会废去你一身灵骨!你爱护的同门会视你如草芥!爱你之人,你所爱之人,全都会离你而去!甚至会在你爬下山的路上踩上几脚!”
“在名门正道眼中,你永远都是怪物!都是该死的邪祟!”
他见谢遂南眼神微动,以为触到了他所惧怕的,得意地大笑起来,又毫不在乎地道:“来啊,杀了我啊!我今日之状便是你将来的下场!或许、或许你会比我还要凄惨哈哈哈哈!”
他觉察到颈间的力量愈发紧迫,如冰椎般刺骨的寒,发声艰难酸涩。
“唉。”
不过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谢遂南轻蹙着眉,似是觉得眼前的状况有些棘手。
老汉已弃了这条命,却在触到那双漆黑清冷的眸子时一愣。
望不见底的幽深下,他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情绪。
不在乎。
哪怕堕入地狱,生灵涂炭,都不在乎。
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期冀,他或许还在暗暗期待着毁灭。
可老汉甚至没来及发出一个音节,那欲开口的讽刺便被扼杀在四溅的鲜血中。
“呃……啊……”
老汉无声地张着嘴,试图捂住颈脖处,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拨开了。
“不杀你。”谢遂南缓缓开口道:“前辈留着还有用处。”
虽如此,可他手下的力道却半分不见,化灵力为刃,刺破老汉的喉咙,再精准地挑断了手脚筋。
伤口被紧接着渡入的灵力止了血,余下钻心的痛楚折磨着在地上无力翻滚的老汉。
谢遂南闭眼静默,纤长的睫羽微颤。片刻后,稳住身形站起,走到被暗涌着的血茧包裹住的花、裴二人前。
他将手覆在殷红的颗粒之上,虚影再次显现,如同饥渴的猛兽般,狼吞虎咽着“血液”。
“咳……咳咳……”
须臾间,这血茧已被蚕食了大半。他随手揩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但右掌始终未离开。
虚影随着最后一点残茧一并消失殆尽,谢遂南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抬手一挥,撤下屏障。
“师兄!”
段青怀一瘸一拐地蹦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二人。
“血茧只是将他们困住了,没什么伤害,过会儿就能醒了。”
谢遂南无甚大碍,只是衣摆处沾了不知谁的血迹。
“对了!从露传讯说让我们赶快过去,她说江家藏匿了半魔……”
他正俯身拾起玉扇碎片,断的惨烈,怕是要废些功夫才能修复。闻言又是一愣:“半魔?”
这座江宅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血月已褪,清冷的月辉江渚撒下星点银光,而这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依旧死气沉沉。
“他们怎么说?”
元昭坐在石阶上,一面留心上方的动静,一面问从露。
“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环抱着膝盖,希望不远处那两团黑乎乎的人形魔物千万不能醒来。
要说这“意外之喜”,还得归功于在那妖道住所处所见木盒上的怪异图案。
一个衔尾蛇形圈,虽说怪异,但还算常见,可那蛇眼处缺了个口子,是条半瞎的蛇。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猜想了一路,就在从露要折身而返之际,她愣愣地看着江宅阔气的大门,终于记起了还有哪里的蛇是半瞎的。
“从露,你能和我去趟夫人的院子吗?我好像发现了点危险的东西。”
两人避开护院,半蹲在江夫人房门前。
元昭轻唤了个名字,里头守夜的丫鬟探出脑袋来。
“小照?怎……”
话未完,脖子一歪,被身后的从露扶着安置在了边上。
“小照姑娘,我们要找什么啊?”
“一条缺眼的蛇。”元昭比划了一下,道:“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面,我们都仔细找找看。”
她压低了声音,两人猫着身进了房间。
塌上之人睡得安稳,呼吸稳定均匀,屋中浓重的檀香熏得令人头晕脑胀。
里外翻了个遍,始终找不到那个图案,元昭略感气馁地揉揉额角,却恰好瞧见那梅花纸帐旁摆着的亭亭的红釉梅瓶,瓶身出明显漆着后来才有的怪异长蛇图案。
“从露,这里这里!”
她挥挥手,外间正忙活的人便朝这里走来。
二人一齐弯腰盯着此物,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能把它搬走吗?”
背后有窸窸窣窣一阵翻身的声响,元昭呼吸一滞,幸好再没有动静了。
她皱着眉,否决了这个明显不可行的建议。
“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这个房间里……”
“欸?”从露忽地惊奇一叫,凑近瓶口,扇了扇掌风。
“这屋里头香味儿太重了,我都没注意到这个。”她俯身轻嗅:“这里有点儿灵力的痕迹,不过非常非常淡。”
说着便尝试着朝瓶身注了些灵力。
这回背后的声响更大了,不过并非塌上之人如何,而是紧贴着床榻后墙体移动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可思议。
墙体移动的距离十分小,露出一个凿口平整的方形洞口,只能容一人进入。
长阶幽深不见底,似乎踩空一脚便将坠入万丈深渊。
从露打头阵,脚步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清晰且空灵。
元昭觉得走了许久,抬脚踩下的动作都成了惯性。
两侧的墙壁干燥洁净,定是常有人来清扫。
至于是谁,她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那张纯朴乐呵呵的圆脸,和如弥勒佛般的大耳。
“你们江家老爷跑这儿凿个洞做什么?”
从露的声音显得有些紧绷,从底部不断涌上的腥臭的气味令她略感不安烦躁。
两人的怀疑对象都联想到一块儿去了。
元昭正要答,面前那人却不再动作,猛地转过身,堵住了去路,神色紧张道:“这条路到底了。”
“别进去,有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