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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江南旧事(四) 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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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真实的梦境。
她被双手紧牵着,像是身后有怪物在追赶,他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双手的主人被团雾笼着,颈脖上戴着长命锁。
上面刻着字,像在眼前,却又瞬间拉远,朦胧不清。
跑快点!再跑快一点!
心里有声音在呐喊。
她不知为何升起疑惑,要去哪儿?
前面那人任由她挣脱开。
“小照,我带你玩儿个有意思的,快跟上啊!”
可是爹爹说了……
“你信不过我么?我不会骗你的,快跟上!”
四周漆黑一片,仿佛随时会探出什么东西来,把她拖走。
长廊幽深,那人要走远了。
她同手同脚害怕地跟上,那人高出许多,她只能扯着袖摆,一路小跑。
慌张间脚步错乱,左脚绊住右脚,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围还是浓黑的一团,像是倒了水被研开的墨条,一圈圈地漾开。
以那个人为中央。
他的身上要亮一些,缓缓勾勒出一个人的模样。
他走到哪儿,哪儿就跟着亮堂些。
往左边走两步,是张床榻。
往右边走三步,是乌木桌,堆着沓宣纸。
最后他朝这里走来,裹挟着窒息的恐惧与未知。
可他绕了半圈,她的身后亮了,是门。
“滴答。”
门被掩上,却是水滴落的声音,空灵飘渺,像是巨大空荡的空间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微小动静。
这门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虚,最后的余音变成了闷闷的一记轻响。
随着那人黑雾中游荡出的细丝,闷响传递到了他嘴里。
“准备好了吗?”
她仅有的一丝彷徨被这声音中的期盼愉悦感染了。
像之前爹爹教她的一样,顺从听话,不要问为什么。
“我要来教小照写大字了。”
那人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毛笔是黑的,墨汁是黑的,落在她手背的一笔一画也是黑的。
同羽毛刮过般有细微的痒意,还在向上蔓延。
“小照的手上已经写不下了哦。”
那人弯腰,颈间吊着的长长的银锁落在了她的怀里。
“小照要先把衣裳脱了,衣裳脱了就有地方写大字了。”
没有地方写了……
黑影将她罩住了,那双眼却亮得令人无法忽视。
“小照,转过来。”
她抱着膝盖,后背凉飕飕的。
忽的呼吸间的暖气像染了药草,吹到背上,麻麻的。
黑影如条巨蟒,圈住她,慢慢地发力收紧,光滑的鳞片抚摸过全身。
后背也写满了……
她快要溺死在这沼泽里。
“滴答。”
伏在身上的巨蟒被惊动,变回了不大的影子,如团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滴答!”
元昭冷汗涔涔地醒来,眼神略有些木然。
她动动手指,暖意逐渐窜到全身。
窗外是秋风的隐隐哀嚎,裹着几颗小石子,“啪嗒”地砸在窗棂边,宣告着隶属它的王朝到来。
元昭坐起身,按揉着眉心,试图安抚不稳定的情绪。
只是梦吗?
风刮的愈加猖狂,未掩牢的木窗被翘开了更大的口子,冷意像海水般涌进。
她裹紧了深衣,蹭到窗前,又要打个哈欠。
挤出的一滴水光尚挂在眼角,在她发现院落外谢遂南一行人时,还是给凉风扑了满脸,干透了。
他们像是专程前来,和元昭碰了个正着。
“小照姑娘,你没睡?”
推开门,从露便挤到了跟前,脸上遮不住的倦意,显然是半夜被人叫醒的。
“睡了,刚好醒了。”
元昭在江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和衣而睡还是最近的习惯。
“木影妖留下的残躯还在你身上么?”
谢遂南额前的碎发微卷,别在耳后,交叠的领口洁净齐整,不见丝毫急迫。
他轻拧着眉,稍稍偏着头问她。
“在的。”
她一边侧身熟练地解开活结,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裴方士和阿影怎么还没消息?”
东西交到他手上,谢遂南神情没什么变化,借着惨淡的月辉看了看,解释道:“方才裴宁传了消息,那妖怪多半是被扣在了你们早间路过的闾里。”
“叨扰了,梁姑娘早点休息罢。”
他泛起星星点点的笑,颔首致意。
“等等。”
元昭叫住要离开的几人。
“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金光字又颁了指令。
她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尖,抵着牙齿想着用什么借口好。
“我有些担心阿影他们……”
段青怀忍不住出声道:“梁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群妖魔鬼怪抓人可不分男女强弱。而且你也不是非去不可啊,到时刀剑无情,误伤了你就不好了。”
谢遂南正要开口,一旁有焦躁女声急不可耐打断道:“师兄你们别耽误了,裴宁哥还在那里等着。小照姑娘要跟就跟着好了,万一她待会儿自己偷偷跟着岂不是更危险?”
花晚照一把扯过她,道:“好了好了快走吧!裴宁哥还在等我们!小照姑娘你待会儿离远些,不然到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元昭被她戳穿了主意,心虚地摸摸耳垂,见谢遂南无甚反对,这才跟上。
夜深人静,一行人的脚步声也格外的清晰。
“还没到吗?”有人问道。
弯弯绕绕半天,越走越偏僻,已到了巷子最深处。
此处破败不堪,两侧民居的石墙与大门结满了蛛网,时不时抖些灰尘下来,显然无人在此处居住。
阿影那半截腿还是回到了元昭这里,震得要从她手中翻出去。
裴宁只交代了在这一片,未说明具体是哪户。
“吱呀--”
段青怀抽剑而上,发现只是阵风吹动了挂在门上摇摇欲坠的牌匾。
他嘁了声,把剑架在肩上。
“我们没找错地方啊,再给师兄传个信罢。”
“他的消息已经断了。”
谢遂南揩了揩墙壁上的厚厚一层灰,凝神似是在听什么。
“就在我们来的路上。”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
“可这里既没有活人,也没有妖气。”
怪就怪在此处,世间万物都有气息,可这里却如同荒芜之地,被巨大的罩子盖住,他们虽在此地,但是进不去罩子里面,所见所闻都是表象。
谢遂南唤出玉扇,只见一闪白光,数道虚影飞向四周 。
“嘭--”
所有废宅的门都敞开着,得以窥见里面寸草不生,空无一人。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元昭看着脚底那只奄奄一息的蜘蛛,耳边是若有若无的不成调的音。
她屏息认真辨认着,月辉将右手边的荒宅打下暗沉沉的影子,恰好止在她脚边,像道分割线,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阿影在留下残肢时,还同她结了个短契,这下看来还是发挥了些作用。
“没有啊……”
从露疑惑地拧着脸
“嘘--”
元昭忽然打断道,径直走向其中一处宅院。
停在大门前,那越来越清晰的音调又陡然断了。
“这里也没有妖气啊。”
她闻言不作声,随手捡了个东西朝里头一抛。
“啪。”
流畅,且完好无损地掉在了地上。
“小照姑娘,这里什么也没有,许是你听错了。”花晚照难掩急躁,焦灼道:“我们赶快去找找其他地方吧。”
可元昭分明听得清楚,结契使她内心的感应十分强烈。
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谢遂南,眼神坚定。
“没有弄错,就是这里。”
他回望过来,笑道:“这里确实没有妖祟。”
她眼神暗了暗,有些失望,又听他道:“但也没那么简单。”
谢遂南走到门后歪倒的柱子边,并拢双指,灵力在他指尖汇聚。
他轻轻一敲,浅金色的光束四散开,却在前院的某处,像是被人推了推,光束起了小幅度的波澜。
段青怀怪叫一声,跑到那处去,眯着眼盯着卡在半空的星点灵力,如同粘上去的一般。
他伸手碰了碰,星点便消失了。
“轻心了。”谢遂南叹了口气,在掌心拢了一团星星点点的金光,似是捏了角星空下来。
“这只是个简单的隐蔽术。”
他控制着这些光点,迅速地铺满了这里,最后这些光点被吸引到院落前端,好似挂了块金色的布。
他虚虚合上高抬的右手,猛地一旋,那块“布”便慢慢垂了下来,露出真正隐藏在后头的院落。
众人说不出话来,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
“梁姑娘,你该离开了。”
谢遂南把扇子徐徐扣着下颏,又扬着下巴朝前方点了点。
偌大的正屋敞着门,里头一览无余。
而那屋主人虽然不在,但显然嚣张极了,把抓来的“猎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吊在正中间,还扒光了那层碍事的戏服。
吊在空中的那厮也是闲的,把缚住双手的绳子当作秋千,踏板也不要了,借着力,轻飘飘地从左晃到右,从后晃到前,唱着多愁善感的小曲儿。
不过那词儿在看到元昭他们后就成了烫嘴的词儿,烧得他一哆嗦。
“……”
阿影怔愣了片刻,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嚎着嗓子道:“呜呜呜小神仙呐!你们可算来了!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那缚手的绳索只针对妖怪,段青怀上前,干脆利落就给解开了。
花晚照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拽着他的胳膊逼问道:“裴宁哥呢,你见到裴宁哥了吗?”
阿影被她托着倒不下去,眼泪全进了嘴巴里,凄惨道:“啊?裴小仙人?我没见着他啊。”
“无用!”花晚照愤愤地甩开他,憋红了眼眶。
“梁姑娘,你应该离开了。”
谢遂南再强调了一遍,语气不容商榷。
那金光字没气儿了似的,早暗了下去,元昭心道完成了任务就行,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从露,你送梁姑娘回去后再过来。”
交代完这句,他蹲下来,看着恍若去了半条命的阿影,脸上没了笑,道:“你留下来,把事情交代清楚。”
元昭虽想听听这到底怎么回事,可也担心再生变故,临走前又瞥了眼这屋里的摆设,却在案桌摆着的木盒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