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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江南旧事(三) 周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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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术?
江老爷姓周?
有一丫鬟退至门后,朝众人欠身,他们也就识相地退了出来,任房门掩上。
江家父子都还在里面。
只听得一阵又哭又笑,江老爷声音微弱,混杂在里面,听不真切。
“江老爷他……”
从露好奇问道。
“他本姓是周,当年入赘了江府。”
江宅里也没有人会主动同他们这些外人讲这些。
此事又要从许多年前讲起了。
那时的江渚远不及现在这般繁华发达,但也能引来许多投机取巧妄想一夜富的年轻人。
湖平津济阔,风止客帆收。
彼时的周术同梁言正是这茫茫异乡旅人中毫不起眼的两位。
二人不及弱冠,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与彷徨。
常年的忍饥挨饿显不出应同他们年纪相匹配的强壮,背朝黄土面朝天的生活在二人脸上印下了章。
土黄的皮肤与布满老茧的手,脊背仿佛永远挺不直,微微缩着。
“周肥耳,江家招长工,去不去!”
老人常说耳垂肥厚的人有福气,有好命。周术总是嗤之以鼻。
若他有福气,老爷天会安排他投生在一贫如洗、同鸡鸭挤在一屋的穷乡僻壤吗?
没有吃饱过一顿饭,穿过新衣,盖过暖和的被衾。可他见过珠宫贝阙,肥马金裘,那些腰金衣紫的贵公子们随手一掷的碎银足以抵他们家整一年的吃穿用度。
有一回饿极了,周术带着弟弟妹妹偷偷潜入镇上的富商家,捧着盛满狗的吃食的碗狼吞虎咽。
他叼着块肉在嘴里,撕下一半裹进衣服里,剩下的一点一点地嚼,没什么味道,热的,但是香极了。
富商家圈养的黄耳膘肥体壮,许是平时也吃腻了,只蔫蔫地看了几眼这几个同它抢吃的小孩儿,不吠不咬,趴在周术脚边昏昏欲睡。
小妹自出生起没吃过肉,咽得有些着急,噎住了,呛得满脸通红,咳嗽声不止。
引来了仆从。
“几个鳖孙儿,跑这儿来和狗抢吃的!滚滚滚!”
三个人被扔在了朱户外,小妹嘴角还沾了肉沫。
周术坏坏地笑着,衣角露出点大饼。小妹也学他,坏坏地笑着,从腰间摸出了两个馒头 。排老二的男童也想笑,嘴角一咧,眼角却呛出了泪花。
几日前冻伤了嘴来着。
男童捂着嘴,脱下破得差不多,缝着补丁的鞋,用力地倒了倒,滚落了几个小番薯。
小孩儿们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满载而归。
又一年,闹饥荒。
小妹死了,老二也死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术不信命。
但总有些人喜欢捏他的耳朵,拍他的大脑袋,说他是个享福的命。
好吧。周术想着,然后把厌恶作呕的感觉在喉咙里盘旋一遍又一遍,最后吞回肚子里。
这让他的三白眼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自私冷漠了,因为周术总眯着眼睛笑呵呵的,热情地穿梭在家家户户间,游刃有余。
“周术,江渚回来的好几个都发了财,你也去闯荡闯荡吧。”
就这样,周术一个没钱没权的臭小子,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到了江渚,想发横财。
“梁言,江家哩!去不去。”
他问旁边比他高半截的瘦弱男子。
“欸,人家可捡着机灵的挑的,梁木头话都说不顺畅,去了也是白去。”
搭腔的卷毛是他们这些外来人眼中的‘百事通’,哪家招工,招什么工,问他准没错。
这人比周术大不了几岁,可脾气暴,性子急,不好接近。不下点血本,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儿。
周术见多了这样的人,有点难度,但也只是有点难度。
于是他耗费心血,殚精竭虑,煞费苦心,花了整整三天!
同卷毛处成了过命的交情。
哝,回报来了。
梁言慢慢地抬起眼,看了勾肩搭背的两人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去了。
他清楚周术并不是在询问他,只是知会他一声:做好准备,要去江家了。
两个人认识很久了,周术什么都会跟他讲,可梁言总觉得摸不透这人的想法,但是心底又认同他,依赖他。
他们家中情况相仿,只不过死的人不一样多。
梁言很是觉得惺惺相惜,夜里还掰着指头算过。
他的小妹弟弟没了,娘快没了;我的两个大姐姐没了,哥哥没了,娘也快没了。
嗯,是很像。
周术比他小一岁,可梁言总把他当做兄长。
那日他找来时,梁言正蹲在私塾外‘偷师’,手里还捏着周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简策。
听得忘乎所以,被他一拍后肩,差点一嗓子叫出来。
周术说明了来意。
他愣了愣,说要回去和老爹商量一下。
隔天便收拾了行囊,天不亮就蹲在了周术家门口。
去吧,他说去那就去吧。
这次也不例外。两人从卷毛哪儿借了身像样点儿的新衣裳,总算捯饬出了一点精神气来。
去了才发现,得知这消息的人虽不多,可都是有些一技之长的。往那儿排排一站,猪脑都知道先否了哪个。
周术觉得自个儿凉了。
许是老天爷真的开眼了,他头回觉得这对肥耳长得真是合乎他心意,东家传来消息,他和梁言都被选上了。
两人像头回出嫁的新娘子,百感交集,又仿佛被天上一个馅饼砸晕了头,夜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还有丝紧张期盼。
江家是后起之秀,这两年才做起的生意,可势头正猛,就要赶上江渚第一富的钱家。
有传言说江家父子从前是胡匪,在山上当皇帝的日子比当今坐龙椅的皇帝还长。后老来得一千金,想开了要金盆洗手,安定在了江渚。
他们就在江家的铺子里做长工。
梁言认识几个字,跟在账房先生后头打下手。周术则东跑跑西跑跑,哪里缺人手的就到哪里去。
后来周术跑开了,江家上下都知道有个“周肥耳”,会看人眼色办事又牢靠。
东家也很满意,收了他做学徒,包吃包住。
他也十分讲义气,使法子把梁言也留下了。
直到一天,周术正赶着往堂里送消息,一时未留心,迎面遇上人,撞了个满怀。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周术当下便认出了这是江家父子捧在手心的明珠。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如痴如醉的眼神直直看着她。
那时周术过得舒坦,个子一下便蹿了上来,总算显出了些男子气概。
姑娘被直白的目光盯着有些羞涩,娇嗔地回望,踩着慌乱的小碎步飞一般逃离了。
至于后来两人如何一次次巧合地遇见,故意或不经意地肢体接触又触电般挪开,确如话本中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般,迎来了理所当然的圆满结局。
周术成了倒插门的女婿,永远地远离了饥饿,寒冷与贫穷。
还是有人会说他这对肥耳长得好啊,老天给了他天大的福气。
但没人敢再叫他“周肥耳”,都毕恭毕敬地喊“姑爷”,后来又变成了“江老爷”。
这“江老爷”一做便是十来年,似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遗忘了这段过去。
梁言记得,是以梁照影也记得。
周术呢,大约是记得的吧。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太深,只那双眯着的三白眼没有变过。从前那很瘦杆早就以不可控的速度横向发展。
如同现在,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从里头挤了出来。
“让几位见笑了,我夫人她,唉。”
难得见江老爷露出这般苦涩无奈的神情。
方才屋内情形混乱,元昭候在后头。这会儿子地方阔了起来,她站得也就更近了些。
挂在腰间的半条残腿,无风摇曳起来,虽微弱,可她还是瞬间感知到了。
她向众人打了个手势。
之前串了信,都知晓在街上发生的意外。
谢遂南了然,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绕回了江老爷身上。
他带着儿子谈了桩生意,上酒楼坐了坐,便回来了。
“期间可否遇见什么怪人怪事?”
言语间江老爷被他们围在半圈中央,像是在审问犯人。
“怪人怪事……”他困惑极了,仔细想了半晌,道:“没有啊?”
“小师傅怎么问起这个了,有什么要紧的吗?”
谢遂南不答,幽深的双眼因笑意弯成了新月。
裴宁也跟着装傻充愣:“没事儿,最近在摆阵,要是沾了不干净的,怕坏了阵法。”
“哦,哦。”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心思还系在房里,眼睛老往哪儿瞟。
江景俞也出来了,两父子大眼瞪小眼,长嘘短叹,还要忙着离开处理生意上的琐事。
“他还没回来?”
元昭摇摇头,早过了十个时辰,连半点影子都没见到。
裴宁不耐地“啧”了声,皱着眉头道:“我先跟着江术,你们在附近探查,有消息再联络。”
他提着剑,压着目光扫了一圈,没见到花晚照。
精致绸缎包裹的木人在怀里放着,他掂了掂,朝众人道声“辛苦了”便开步离去。
降妖除魔在裴宁心中是无法动摇的首要地位。
一时无语,未到晚膳时间,元昭也没有理由继续逗留,磨蹭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是否同见到江夫人癫狂的模样有关,心绪起伏不定,趴在桌子上竟睡了去。
而后陷入了一个惊悚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