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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江南旧事(二) 片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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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三人站在人流来往的大街上,六眼相顾迷茫。
“麻烦让让,堵路中间干啥呢!”
裴宁被推搡着挤到一旁。
“你……想让我们帮什么忙……”
这人脑子一热,拖着她们到了街市。
花天锦地,兰舟飞棹。
“有什么适合送给小姑娘的东西吗?”
银楼、香粉铺子、成衣铺。
姑娘家喜欢的无非就是这些。
“这也太没新意了。”
从露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认真建议道:“白玉银楼的珠钗步摇千金难求,说不定小师妹就喜爱这些呢……”
“师兄,道歉是要讲究诚意的,你得好好挑一挑,大方点,挑个贵重些的……”
虽说是让她们来提建议的,但都一一否决了。
曰:俗不可耐!
裴宁抱臂环视一圈,扬了扬下巴,道:“那个怎么样?”
元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眼前一亮。
有一白头老翁坐在简陋的推车后面,木车上摆着几排木头雕刻的小人,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可惜生意不怎么样,江渚重商,软红十丈,灯火辉煌。这一衬托下,朴素的木雕倒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老父,请问小人如何卖,能现雕吗?”
老翁拿着把刻刀和木料,闲来无事昏昏欲睡,听到声音一个激灵,忙点头道:“要得要得……”
“小贵人要什么样式儿的啊……”
他抹了抹眼睛,抬头见一端正公子两边各环着窈窕淑女,愣了愣,又十分流畅地接了下去。
“雕两个可能要费些时间……”
裴宁答道:“一个就行。”
“左边这位还是右边……”
“她人不在这儿,我把她的样貌给您讲一下。”
老翁被口水呛了下,心中慨叹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个个荒唐无度。
待到元昭主动描述时,他已经能克制住内心波动,稳如泰山了。
他下笔飞快,看似粗制滥造般的刻刀在他手中使出了花。
不多时,上半身已快完工,栩栩如生。
元昭捅捅旁边的人,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们谢师兄会喜欢这种东西吗?”
从露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她面不红心不跳,镇定自若地又说道:“上次在翠茗楼他来得很及时,我差点没命了!想送点东西谢谢他”
从露情绪收了收,一副第二次见到鬼的模样,决然道:“他不会收的。”
见元昭满脸疑惑,她痛心疾首道:“小照姑娘,你没事儿别招惹谢师兄。”
又站得离裴宁远了些,用确保只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道:“你别看谢师兄整日和善温柔的样子,指不定藏的有多深呢!某先生曾说过‘越是隐忍不发,微笑面对一切的人,就越是可怕’!”
“怎么说?”
“你知道他在宗里待了多久吗,十多年啦!这十多年来没人见过他生气,难过,仿佛他就没有别的情绪一样。不管你做了多过分的事情,他都不在乎,脸上永远挂着标准的微笑,很可怕的!”
元昭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从哪儿顺了杯茶,塞到她手里。
“大家都以为谢师兄对小师妹不一般,可依我之见呐,谢师兄也根本不在乎她,只要小师妹还活着就行。你看这次小师妹吃飞醋,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你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对不对!”
元昭狠狠地肯定了她,然后问道:“还有吗?”
一个人在山上待了那么久,信息滞后,她对谢遂南的了解也不多。
从露噎住了,半晌情绪低落起来,惆怅道:“我们原先还有个师姐的……”
“虽然她刁蛮任性,乖张不讲理,但是她下山之后还是很好的……”
从露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师姐同你长的也很像……”
元昭静静地等她接着说下去。
“发生了一场意外,师姐被魔族的人杀了……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我们那时候都很难过,可谢师兄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还要冷静许多。他只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上溅到的血迹擦了,走到小师妹身边,问她有没有受伤……”
“师姐都死了……他却居然只关心小师妹有没有受伤……”
元昭心中还在为他开脱,魔族本来就是冲着花晚照来的,说不定来个回头杀,一击两命了呢。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但她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凉薄冷酷就是他的本性。
从露深呼吸了口,语重心长地下结论道:“所以小照姑娘,你听我一句劝,招惹谁都不能招惹谢师兄。”
又合上双掌摆在胸前,佯装深沉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俩嘀咕什么呢!”
裴宁突然冒出个头,不轻不重敲了下从露。
他手中还拿着雕刻好了的木人,纹理清晰,衣袂飘扬,恍若真人。
老翁念及这人出手阔绰,不讨价还价,还煞有介事地从隔壁讨来条绸缎带子,打了个同心结。
裴宁端详片刻,甚是满意。转身却看见这两人脑袋凑一块儿,说着私话。
“什么都没说!”从露顿时正经起来,神情严肃。
“事儿办完了,回去吧。”
元昭甫一动身,腰间传来轻微震感。她一怔愣,摸出了阿影留下的那半条腿,正抽筋儿似的,疯狂扭动。
“怎么了?”裴宁问她。
“阿影掰下来的腿……”
谢遂南后来同裴宁交代了此事,现下他并不吃惊。
“还没满十个时辰,或许是他碰巧逛到了这里?”
引魔的法器没有动静,且他好歹也是个妖怪,总不会给人几张符纸就打回了原形。至于逃跑,他没这个胆子,也没有必要。能顺利跟着裴宁一行人回容国故都,不需要自己冒着风险逃走。
元昭思索片刻,道:“还是去看看吧。”
三人跟着异响一路追过了闹市,最后在一片闾里停下。
几个光着膀子挑着担架的卖货郎路过,好奇地看着闯入的几人。
这是普通百姓聚居之地,室居栉比,门巷修直。但要在这里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更奇怪的是,方才还抖动如筛糠,恨不得上天的半截腿,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之前都是错觉。
裴宁气笑了,道:“这厮故意耍我们呵,待他晚些回来,我非得扒了他层皮不可!”
元昭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几人白费腿功夫,还是回了江宅。
才一进门,便看见段青怀在摆弄张贴符箓,谢遂南站一旁测算着距离。
元昭想起来他们要给江宅摆个小阵。
毕竟蹭吃蹭住了好一段时间,总得还人家点人情。
颔首打了个招呼。
从露见搬嘴的对象就在眼前,讪讪地笑笑。将三人顺道买的些吃食丢给了段青怀。
说来倒巧,他们前脚刚进没几分钟,后脚江老爷也风尘仆仆回来了。
他未带仆从,身后只跟着个男子,约莫二十五上下,方脸粗眉,眼神倦怠,尤其这双三白眼,同江老爷一模一样。
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江老爷的长子江景俞,只觉他气场温和,应当是个很好说话的。
元昭双手背在腰后,紧紧扣着,指甲陷入皮肉里,又起寒战,恐惧从颅内起,将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梁照影很怕他,即便记忆不全,这种惊悚还是深深刻在了体内,条件反射般,不知从何而起。
江景俞抱拳揖礼,正要开口,院内飞奔来个男仆,喘着粗气道:“老、老爷,夫人、夫人她又发作了……”
江老爷满头大汗,本笑眯眯的,闻言脸色突变,青白交接,胡乱推开众人,拖着袖摆跑向蘅芜苑。
他体型虽胖,可心急如焚,脚底有如生风,元昭竟有些跟不上。
江夫人房门大敞着,显出里面的一片狼藉,触目惊心,脂粉衣裳,器皿摆饰,散了一地,砸得稀碎。
“啊……为什么还是这样!!!我要见我爹爹!我要见我兄长!!!”
她脸色同纸一般白,毫无血色,透着灰青。浅绿的长衫虚虚披着,被她搅了一圈又一圈,胡乱缠在身上。
“嗳唷,我的夫人呐!”
江老爷喊得心肝儿都要碎了,伸出手要靠近她。
江夫人却将手一摆,退了几步,脚底扎在地上的碎玻璃上,渗出血珠。
可她却像是觉察不到疼痛一样,眼眶猩红,嘶声力竭尖声道:“你们都滚!给我滚啊!!!”
她那单薄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宛若一朵即将枯萎凋零的花。
眼见着她要撞上那木架,江老爷猛地一冲,稳稳地扶住了她。
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帮着将人扶回了床榻上。
江夫人不再挣扎,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惊惧道:“我听见父亲和兄长的声音了……他们在我耳边哭嚎……他们向我求救……”
江老爷的袖子被扯住,那双空洞的漆黑的眸子让他心中一悸。
“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父亲说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好黑好黑的地方,要我救救他们!”
见江老爷无动于衷,一脸痛心,她将人推开,望向门口站着的江景俞。
“俞儿,你帮帮娘亲好不好……你帮帮你的外祖父,帮帮你的舅舅,他们真的很痛苦……”
说罢,便掩面抽泣起来。
江景俞轻叹了口气,朝众人歉声道:“家母自外祖父他们意外离世后大受刺激,接受不了打击,郁郁寡欢至今,且伴随着此种癫狂之症……”
江夫人疯癫是真,绝望也是真。
她透过指缝见到至亲的神情,忽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们都当我疯了是不是!你们都觉得我是疯子是不是!”
她盯着坐在床边,哀哀欲绝的江老爷,兀自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周术,你和我爹越来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