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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江南旧事(一)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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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尸体?”
元昭冷不丁从背后出声,吓了这两人一大跳。
“嗳唷,小照你这干嘛呢,要吓死个人呐!”
高个儿的斜睨了她一眼,捂着心口夸张道。
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就前头那条沿着街市的江呐,一群婆娘捣着衣裳呢,就接连漂来了几具尸体。”
矮个儿又补充了句:“老爷请来的那群小道士也跑去凑热闹了呢。”
元昭预感此事不简单,好在江老爷给她准了个大休假,有富裕的闲暇时间。
再问清楚了具体的位置,她离开江宅,奔着沿街江边小跑去。
待到那处,无须再靠近,人声鼎沸,一群人聚在岸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她被隔在外圈,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昂首尽量看清楚些。
“天老爷啊,这肠子怎么都给漏出来了……”
“是啊,老赵你闻着味儿没有,真是够熏人的!”
此人说着,空气中便逐渐蔓延起一股腐烂潮臭的味道。
像是馊了的饭菜,生了蛆虫,仿佛能看见深绿的烟雾,一圈圈缠绕裹挟着路人的身躯,和无数只扑棱着薄翼的灰虫,争先恐后地钻进嘴里,耳朵里。
有人抱着只大鹅,扑腾两下翅膀,遭了顿锤。
“哟,你乖儿子饿了,想吃肉了?”
“去你奶奶的,晦气晦气。这起码都凉透了好几天了吧,今天怎么才给捞上来了?”
“可不是吗,话说江家那倒插门的最近瘦了不少啊,说是撞鬼啰!指不定底下来了什么仇家要寻仇嘿嘿嘿……”
“你嘴上积点德吧,你个鳖孙没少领人家的救济粮。”
“哼,就算他安分,他那后认的亲爹手上也不干净!”
两人周围看客都竖着耳朵听着呢,忽而后边传来了斥退声。
“让让!都让让!”
几个穿淄衣,戴交角幞头的官役,立着横刀,将聚在一起看热闹的民众驱散开。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啊,都回去回去,别挡着官老爷们办事儿!”
顿时嘁声连天,众人一步分作三步走。
“还不赶快滚蛋,待会儿把你那呆鹅杀了烤着吃!”
又是嘘声连天,众人三步并作一步走。
元昭被人群推搡着往外头走,她躲了又躲,干脆逆着方向走。
“欸,干什么的啊,不是叫你们赶紧的滚么!”
散云纹刀柄横在她面前。
“我找人的。”
她伸手指了指站在尸首旁的谢遂南几人。
“来这儿找人啊……”刀疤男横了她一眼:“那地上躺着的是你相好啊?”
方才哄闹一团,嘈杂迷人耳,现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从露偏头便看见了她。
“小照姑娘!”
男人剔了剔牙,挑出指缝间卡着的肉渣,散漫地收了刀鞘。
班头说了这几个装神弄鬼的毛头小子不好惹,要让着几分。他见从露来了,便当做没看见,荡到别处去了。
“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她掩着口鼻,面露难色。
“有人说捞了尸体上来,我来看热闹的。”
元昭递了块手绢给她。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师兄他们正在看呢,怪瘆人的……”
元昭一面敷衍着应下,一面用余光去观察歪七扭八横躺在地上的浮尸。
共有五具,看衣着服饰能辩出是四男一女。
不知在水面飘荡了几日,皮肤充水肿胀,扩大了好几倍。全身呈暗紫色,自胸部往下漏出个大洞,像是整个肚子都被剖开了,掉出了里面弯弯绕绕的肠子和血肉。
上头盘踞着不少苍蝇,“嗡嗡”地在尸首间飞梭。
一具男尸不知怎的,脑袋忽的一歪,正巧对着元昭的方向。
她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从露见她卡了壳,顺着望过去,唏嘘道:“那边就剩两个能看清脸的,其他的估计都给鱼啃烂了……”
元昭想起以前见过的腐烂的食物,各种绿的黑的都混在一起,面上还敷着层灰蒙蒙的膜,凑近了看,还能发现有层如蛛网的纹。拿棍棒搅一搅,都佗成了一团,硬邦邦的。
那人嘴巴张得很大,拉出老长一条舌头,成了蛆虫的新窝。瞪着的双眼像长了层阴翳,头皮和发分了家,那整个圆的脑袋是个四通八达,有进有出的溃烂巢穴。
那人五官还算分明,是以一张遥远的却清晰的脸撞击了元昭的记忆。
梁照影记得这个人。
衙役同仵作开始处理尸首,那裹尸布才刚碰到脚底,这几具尸体却如同被推倒的骨牌,接连化作浑水不出半分钟,那么大片地方就只剩了一滩恶臭难抵的液体。
在场之人无不惊呆,一旁记录的画官毛笔同画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星星点点的墨汁溅到她的鞋上,元昭被拉到了裴宁他们站着的地方。
几人刚好交涉完毕,裴宁又深深地看了眼几具尸体所在之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了。
府衙的差役留下收拾现场,其余人各怀着心思若有所思地离开这里。
“化尸水没这么邪乎吧……这哪个‘豪杰’的大作……”
段青怀还沉浸在那诡异邪乎的场景中,见过会折磨人的妖怪,可没见过这样恶心变态,口味独特的妖怪。
“我见过里面的一个人……”
元昭突然开口说道。
众人都看向她。
“他以前在江宅当过差,后来赎回了卖身契离开了江渚。”
那人年轻时就跟着江家打天下,后来到了江老爷手里,只待了两年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他待小孩儿很和善,梁照影口袋里总是有他给的麦芽糖。
其实不止是他,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江宅的仆从都大换了血,多收了笔丰厚的月钱,乐颠颠地离开了。
只有一个要求,离开江渚。
裴宁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道:“官府的人会去查最近是否有失踪的人,先等着消息。”
他们此番之行便是追查是否有妖祟趁着魔气外溢出逃,看来那躲在暗处的终于按捺不住,露出尾巴了。
正走着,未留意四周,他斜斜挎着的剑柄打到了花晚照。
裴宁立刻握住往上提了提。
不等他开口,花晚照却像是被惹怒了般,冷着脸,重重地踩着步子绕了个圈,跑到另一头去了。
元昭微微挑着眉,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品出了点不一般。
他们两个似乎一整天都没有说过话了。
从露朝她挤眉弄眼,打着唇语:“回去再说。”
“能说说我哪儿得罪你个大小姐了么?”
裴宁环着手,紧跟到花晚照身旁,耸着肩撞了撞她。
“我没有生气。”她避开身子,语气平淡。
他盯着那张清秀的瓜子脸良久,忽而笑了。
“那你平白无故不理我?”
“说了没生气没生气!你别问了行不行!”
她忽的翻脸了,掐着嗓子厉声道。
听多了她柔声喊“裴宁哥”,他现下被吼得有些发懵,直直地看着她越过自己,还侧身让了个位置。
元昭右胳膊一沉,被她带着加快了速度,渐渐超过了众人。
“嘭!”
两人疾步走回江宅的院子里,花晚照顶着胳膊肘将门撞开。
从露险些磕到鼻子,后撤几步,进了房间将门掩上。
“来来,消消气,消消气。”从露提着紫砂茶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难得见我们小师妹发这么大的火啊……”
花晚照接过她递来的茶,正要喝,无名火气又涌上心头。
“啪”
茶盏被她扣回桌面,洒了一半出来。
元昭尴尬地收回要拍向她手臂的右手,蜷缩着手指,如坐针毡。
“呃……”她在矮椅上蹭了又蹭,嗯了半天,憋出一句:“多、多喝点水,先降降火……”
她飞快地朝从露使眼色,嘴都要抽筋了。
怎么回事啊这?发生什么了?
从露收到讯号,龇牙咧嘴,用飞扬的五官演了场戏。
元昭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投去赞许的目光。
明了了,江景连餐桌上撩拨她,裴宁不仅不帮她说话还跟着搭腔。
花晚照怒了,伤心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元昭在又在谢遂南身上碰了钉子,深有同感。
她长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唉,这男……”
“小照姑娘,你有心上人吗?”
花晚照突然发问。
她怔了怔,应、应该有的吧?
“肯定没有吧……唉”花晚照托着腮,闷闷不乐道:“偌大一个宅子,那些仆从都能当你叔父辈了。”
她闭上嘴,知道不需要她开口发言了。
“是我太笨了吗,他怎么会看不出我心悦他呢……”
从露听得眉头直皱,摆着个老太婆脸。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明眼人早看出了,不过一个装傻充愣,一个心存侥幸不愿承认罢了。
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果然还是我不够优秀么……如果我不是外门弟子,他是不是就能接受我了……”
元昭忍得很难受,半晌吐出一句:“那依你之见,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又该拿谢遂南怎么办呢?
花晚照恼自己无能极了,给不出答案,兀自起身将两人推出了门外。
“我想一个人先静静……”
元昭同从露对视一眼,看着面前紧密的房门无奈地转过身,却看见一高大身影在院前来回踱着步,迟迟不踏进来。
可不正是裴宁么。
三人都茫然地立在了原地。
他指了指屋内,做了个怒目圆睁的表情。
元昭同情地看着他。
裴宁也是头回遇见这种情况,烦躁地按着额角,忽然双眼一亮。
“能请你们帮个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