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故人戏(九) “刚醒 ...
-
“刚醒?”
梁言换了件深灰色大氅,双手筒在袖子里,眼尾的细纹异常显眼。
他杵着身子往那儿一站,挡住了元昭的视线和去处。
“嗯。”
在这厮面前,她向来惜字如金。
尚未来得及梳妆,及腰的长发被风吹散开,残存着皂角舒缓清新的味道。
元昭背着手,把玩着芙蓉木簪,思绪放空,飘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长了根白头发?”
梁言俯身靠近,捻起贴着她左颊的一小束发,颇为讶异。
她眼疾手快,避开了一步,淡淡道:“最近没有休息好吧。”
乌发滑落,带着银丝,他掌心一空,搓了搓两指,眼神暗了几分。
“还在使小性子?”
以往梁照影最听不得这话,无需他再费口舌,早服了软,两人便会和好如初。
这是梁言发火的前兆。
这副身体的惯性反应还在,元昭硬是按捺住想要圈住他臂弯的冲动,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没有,只不过最近有些累了。”
江渚许久未见雨,呼吸间的空气都是干燥的。
她抿抿唇,脚尖摩挲着地面,盘算着要怎么支开他。
“我要回房洗漱,爹你先去忙吧……”
梁言既已来了,怎会轻易离开。一连几日都见不到她,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他并不在乎,只要还在江宅,在江渚,就逃不了。
他盯着那如桃花瓣的嘴唇翕动,明明声音应如黄莺般轻盈甜美,可话语却像密密麻麻的银针,戳的他的头盖骨震颤不止。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他怎会听不出来。
偏院常有人走动,元昭留心猜测他会说什么,怎料到此人不知受了何等刺激,话音刚落,那宽大的手掌便欲覆上她的唇。
元昭偏头躲过,又一掌劈头盖脸袭来,陡然一转,发狠地掐向她的胳膊肘。
男子的力气天生要大上几分,她腰间的小妖有旁人在时又不能显形。
元昭险些站不稳,骨头仿佛要被硬生生捏碎了。她曲膝对着梁言的腰腹,抬高发力。
梁言却是看也不看一眼,今日无论打骂,得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份地位,认认所在的处境。
“爹爹有话要同你讲。”
他压抑着情绪,然暴跳着的青筋和夸张地令人恶寒的笑无一不宣示着他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幸而阖上了门,梁言不能直接推开。他拽着元昭,丝毫不顾及力度,小拇指留着尖锐且长的指甲,被她的挣扎反抗掀翻了一半。
元昭右手扒着门上雕刻着的纹饰,木簪早被甩在了地上。
她尝试着弯腰去捡,可被缚住,转个身都难。
“你弄疼我了!”元昭尖声道。
梁言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又将她拽近了几步。
元昭怒极了,空着的手从门上离开,对着后腰用力一拧,隔着层薄衣能感受到那处攀升的温度和传来的痛感。
“爹!”
她嗓音微软,鼻尖浮上点点红,披头散发,好不可怜。
梁言见状微怔,凸着筋的手掌不自觉松了松。
元昭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也不愿再思考什么后果,将手一抽,趁着梁言未反应过来支起手肘将他撞离了几步,拧身便跑。
院外有人声交谈,她奔着那处疾步而去。
梁言要是还敢动手动脚,流言蜚语身败名裂她都不在乎,一箩筐全都给他抖落出来。
碎发胡乱打在脸上迷了眼,她随意一拨,望清了站在那处的两位年轻公子。
“谢方士……”
二人本是路过,正商讨如何在江宅附近布阵,忽的听到一女声。
段青怀正想着这声音颇为耳熟,对面的谢遂南手下动作一顿,抬头皱眉看向来人。
他眼中毫不掩饰轻蔑不耐,显然是被打断了思路。
元昭见这副模样逐渐止了步,搅着衣袖,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靠近。
“梁管事。”
谢遂南颔首唤了声。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不是在看他。
身后有拉扯感,元昭立马挥了挥袖摆,忙不迭小跑到谢遂南那边去。
“嗯,小照这孩子同我闹别扭了……”
梁言匆匆点点头,一双眼胶着在她身上,又要伸手去拽她。
“看着不像啊……”
段青怀打量着眼前病秧子模样的中年男人,额上满是虚汗,脸色沉郁阴恻,双眼空洞,大的惊人,像是追寻猎物的捕手,时不时闪烁诡异的光。
“小照你过来……”
梁言见她只装聋作哑,半点眼神都不分给他了,气急败坏,跛着脚要走近。
伸着的手被人挥开,似是借着外力轻轻推了推,他手腕却如被利刃划了刀。
“你们干什么?”
梁言缓缓向上移了视线,暗沉沉地道。
面前青年肤莹如玉,黑眸深不见底,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幅度,礼貌疏离。
“你该离开了。”
梁言从未将这几人放在眼里过,不过是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而已,想他在江宅几十年,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是以听到这话,他只不满地冷哼一声,欲绕开面前的人。
“嗒。”
有冰冷的寒意触上他的手指,似是剧毒,蔓延至全身,他的大脑同四肢仿佛剥离开,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谢遂南捏着玉扇,将他挡在中间的手拨开了。
元昭见梁言抵足发恨,却又无可奈何的憋屈样不禁想笑。
“小照,你不能一直躲着我。”
梁言看不见站在后头的元昭,闭着双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他心中没由来张惶恐惧。
有这两人挡在前头,他也不能将人强行带走,虚张声势撂下句狠话。
这一来回,元昭后背早出了层细密的汗,未干,遭风一吹,才觉察到冷意渐起。
她搓了搓手背,挥落飘到发间的枯叶。
段青怀好奇地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暗自揣测这对父女的关系不一般,但旁人的家事不好多问,他满腹疑水又憋了回去。
谢遂南退回了原地,朝她点点头,但并未看她的眼睛。
“谢方士……”元昭见他要离开,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忙,忍不住出言挽留。
“我其实……”
她想要解释一下同梁言的关系,至少让谢遂南清楚。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却好似有条无形的线画出了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梁姑娘。”
谢遂南一开口,她便说不出话了。
“你不用同我们解释什么。”
他垂下眼睫,似感到歉意。
“我们也不需要知道。”
元昭哑口无言。可话说的也没错,他们不过是过客罢了,江宅事了,尘埃落定后他们便会重新踏上行程。
或许看出了这几日她的刻意接近,才出言点醒。
他们没有必要了解梁照影的过去,也不会参与到她的未来,所有不该留有的念想都要及早断了。
段青怀歪着脑袋,摸不清眼前什么情况。
元昭愣愣地点了点头,忽而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情绪。
“阿影说他想出去逛逛,可以么?”
不想听便算了,她转而换了个话题。不知是早晨滴水未进还是干风给刮的,说话时嗓子眼泛酸,声音略显暗哑。
腰间一阵晃动,似是在不满好端端被她摆上台来做搪塞。
谢遂南本欲抬脚离开了,闻言停下,不过沉吟片刻,便应允了。
“你让他先出来。”
话音刚落,阿影便挣到了地面,旋身一变,作娇滴滴的贵公子模样。
“想出去走走?”
阿影不敢造次,拘着手规规矩矩地站着,小媳妇儿似的“嗯”了声。
谢遂南微微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可以。”他唇角翘起,一点痣像被嵌进了浅浅的酒窝里。
“带上这个。”
阿影接过他抛来的物件,是个食指长短的镂空青枝。
元昭倒是一眼认出了他手中拿着的是引魔的法器。
“东西不许离身,给你十个时辰的自由。”
阿影听了这话,欢天喜地,也不计较手中拿了个烫手山芋,将它随意插在了发间。
正要撒欢似的离开,想了想又调了个步子回来了。
“姑娘,仆给你个信物,若我逃了,凭此物天涯海角也能找到我。”
元昭眨眨眼,见他弯下身来,就同拔笋一般,握着自己的小腿,一旋一转,似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小腿一下就这么被他折了下来。
阿影伸手到她面前,掌心是片皮革制的影人腿。
她也是头回收到这般清奇别致的物件,不免咂舌称奇,掂了掂,还有些重量。
抬头再望,哪还有什么人影了。
“师兄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段青怀在一旁目瞪口呆,虽是个法力薄弱的愚钝小妖,可这般轻易许诺自由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嗯,看看他能吊出什么大鱼。”
谢遂南待同门和旁人的差别不言而喻,至少语气不会过分冷淡不见起伏。
元昭眼见着他向自己温和地笑笑,便开步渐渐走远了。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心烦意乱地打开遮挡视线的散发。
还是一样的油盐不进,这可怎么办呢,怎样才能在江宅风波平静后合情合理地跟上他们。
回房整理了一番,换了件水色襦裙,正要往从露他们所在的院落走去,便听见路过的仆从叽叽喳喳。
“不得了啰,那江里打捞起了几具好吓人的尸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