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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人戏(八)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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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元昭解下腰间绑着的影人,随手丢在床榻上。
那穿红戴绿的小人一闪,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旋身转了个圈。
“小娘子好生粗鲁,温柔点不行么~”
轻烟散去,阿影青纱半露,就这这个姿势半倚在矮方桌边,左手扶额,凤眼圆睁。
元昭走到案台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而后找来个小木板凳,摆在他的前面。
“下来,你坐这里。”
阿影磨蹭着挪了位置。
元昭抱着胸,看他慢吞吞地从床榻上滑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了小板凳上,屁股只沾了一半的位置,本就过长的衣衫叠落在地。
他双手环着膝盖,咬着下唇,忿忿地回望。
走之前从露塞了几块糕点给她,元昭从柜子中抽出个木碟,拎着茶壶,一齐摆在了矮方桌上。
“现在我要问你几句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她坐在床榻上,舒适地长叹了口气,又揉了揉小腿肚。
“姑娘,那你现在可就有求于奴家了~”
“哎呀,我这袖口里放的东西好像有点多啊……”
元昭佯装未听见,夸张地抖抖衣袖,摆的高高的,将脑袋凑近了,拿出了厚厚一沓符咒。
“啪!”
而后重重地拍在桌上。
阿影双肩一颤,心脏随着她双手的起落漏了好几拍。
“嗯?好像还漏了点什么……”元昭呐呐自语道,冲着前面大幅度地挥了挥袖摆,险些扇到他脸上。
“啊!找到了,是这个铃铛!”
她捏着个小小的铜铃,忽的朝前一晃。
“哎哟!姑奶奶,大善人,这玩意儿可不兴摇啊!”
阿影向前一扑,忙要稳住这铜铃。元昭勾着它,在他眼前绕了个大圈,细腰使了几分力,又慵懒地靠回了榻上。
阿影被这么戏耍了一番,心还突突跳着,吊在嗓子眼儿。
他悻悻地收回手,使劲儿地抚了抚长发,像是把不满发泄在这这一头乌丝上。
“不是我有求于你,是你不听我的,就要完蛋。明白吗?”
元昭仔细端详着手边这张朱砂符箓,笔触苍劲有力,透着浩然正气,一看便知是裴宁的手笔。
“你的五感怎么样,是不是能听到百步外的声音?”
她忽然将符箓“唰”地放下,俯身靠近他,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元昭的虹膜是浅浅的褐色,瞳孔如黑曜石一般,眼睑稍稍往下拉,眼睫扇羽般纤长轻巧。
阿影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可以听到。”
他不安地扭扭身子,又开始绞手抠着指甲。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如果有人靠近这里,马上告诉我,你也变回去。”
语气不容商榷,是直接的要求。
元昭见他应下,这才彻底放下心,捏了块茯苓膏,又将木碟朝他那里推了推。
“你当时想说什么?”
毫无疑问,当时指的是在翠茗楼时,被元昭堵回去的半句话。
阿影试探着也拿了块,小口小口地咬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她。
“我……我当时在江宅的小池塘看见你了……”
今早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入秋喝凉的容易闹肚子。元昭只轻抿了口润润嗓便放下了。
她扬眉瞥了阿影一眼。
“姑娘你……你应该也看见我了吧?”
问的十分小心紧张。
元昭回想了片刻,当时湖中的倒影应当就是他了,便点点头。
“你还看见什么了?”
她将口中残渣咽下,拍了拍手,将腿也并了上来。
“这……这我能说么?”
阿影吞了口唾沫,手中剩了半块糕点迟迟不动,他蠕动着嘴唇,迟疑地问道。
“那换我问你吧。”元昭往前坐了点,抬脚勾住小木凳的凳腿,不让他再往后移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影表情如同吞了苍蝇似的,心中哀叹道:都这般犀利直接吗?!
他猛地一口将剩下的茯苓膏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然后点了点头,半晌,又摇摇头。
知道她不是梁照影,但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我看见梁小娘子已经没了气息,快沉到池底。然后……你便出现了……”
元昭捏了捏耳垂,心想果然如此。忽的莞尔一笑,眉目舒展,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还请阿影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不然在我露馅之前,你的尸首已经凉透了。
阿影在心中默默替她补完了后半句。
“行了,话问完了,你回去吧。”
“等等……仆还有一件事……”
元昭双手叠在后脑,舒展了腰身,闻言一愣,拢了拢长发,问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知道梁小娘子是怎么死的么?”
“自己跳下去的。”
“没错!就是自己跳下去的……”
元昭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面露不善。
阿影吸了吸鼻子,低头看自己手掌上的纹路,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是她的身上有一团黑气,散的很开。她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后,还没等起身离开,那团黑气就忽然加重了,然后梁小娘子忽然就跳下去了。”
“你说她身上有黑气?”
元昭紧锁着眉,将腕间的银丝石镯卸下,材质一般,硌的手疼。
“你不知道?”
阿影吃惊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接着补充道:“那团黑气在她沉到池底,气息将断时消失了片刻,但是在你出现之后,那团黑气又重新出现了,并且比之前的还要更盛……”
“你现在还能看见它吗?”
阿影指了指,道:“就在你的脑后,不过不打紧,这种黑气我在很多人身上都看见过,只能说明你最近时运不济。”
他停了片刻,不安地啃了啃指甲,道:“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太走运?”
元昭想到早先去池塘的路上滑了一跤,又在翠茗楼好巧不巧碰上了这着档子事儿,便应了声“嗯”。
“除此以外,还是不是常常会危及生命?”
阿影见她低头沉思并未否定的模样,心中慌作一团。他眼眶中挤出几滴泪,捂着嘴,差点哭出了声。
“不至于吧,我这不还没出事吗?”
元昭正在记忆中搜寻怪异的地方,要说倒霉,在梁照影跌进池子前便开始了。
她被谁盯上了?
“奴家不是担心你,是害怕自己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阿影如惊弓之鸟,掰着指骨,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
“奴家就说安安稳稳地睡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醒。呜呜呜,最近肯定要不太平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呜呜呜……”
元昭见他声声呜咽,梨花带雨,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唉,没事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
“呜呜呜,你不懂,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呜呜呜,你根本不懂我们这种小妖怪的难处……”
阿影还要接着哭诉,却忽的止了声。
“有人来了!”
他支起双耳,耳尖微动,突然起身旋了个圈,又是道微光闪过。
人影无踪,只余下个纸薄般的影人,还保持着双手捧脸的悲戚姿态。
空气中还飘荡着他扔下的话。
“总之姑娘最近小心些,可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你了……”
元昭迅速地将他藏在身后,凝神留心着屋外的动静。
那脚步声急促,落地轻且疾,却虚浮不定,可见来人性情急躁,身体还不大行。
元昭就着茶水把余下的几块糕点都清了,那人也走到了门外。
屋内燃了盏油灯,灯影摇曳,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纸窗,映出外头瘦骨棱棱的身形。
他来回踱着步,数次伸出手要推开门,却又收了回来。
“小照,歇了吗?”
声音粗砺,如磨损了十几年的铁器隔着厚厚的暗锈被人划了一刀。
元昭并不回应,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又拉过一旁的小被子盖在膝盖上。
她在等着梁言进来。
茶水一杯接一杯,已见了底,可他还没有要进来的迹象。
元昭都做好了陪着干耗一晚上的准备,却见他整个人倚在门缝边,似是深呼吸了几口,便旋身离开了。
她直起身,听着他越走越远,倒有些不敢置信这厮就这么走了。
坐了好一会儿,周遭静悄悄的,虫鸣皆休,她靠着床榻,睡意困倦逐渐占据了上风。
算是度过了个平静无事的夜晚。
隔天早上,元昭是被人戳醒的。
“姑娘,醒醒,姑娘,醒醒,姑……”
她睁着无神的双眼,懵了一会儿,扭扭僵硬的脖子。额头上痒痒的,她挪了挪视线,看见一浓妆艳抹的小白脸也吊在空中看着她。
不过脚朝天,头朝地,“三千”青丝全铺在了她的脸上。
“你能不能做个正常的妖怪……”
她坐了身,捶捶泛酸的双腿。
“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姑娘你昨晚是不是闹噩梦了,怎么一直在说胡话呢?”
元昭得翻着眼才能看见阿影,宽大的衣衫绣袍贴着他的身体,稳稳地浮在半空。
“这么早叫我做什么?”
阿影咽下一大堆“姑娘你不早起干活的吗”“姑娘你不是要忙着跟上那群方士吗”诸如此类的问题,选择实话直说。
“奴家想出去转转……”
昨晚未留神,和衣直接睡着了。她趿着木屐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感觉空荡荡的,才想起昨晚已经喝干净了。
“你跟我说没用,你得问裴宁师兄他们。”
元昭推开木门,凉爽的秋风迎面而来。
她忽觉自己说漏嘴了,却未听到反应,回头一看,这厮又消失了。
没有多想,敞着门,她回到床边将掉落在地的影人捡起,挂在腰间。
待走至门前,便见梁言闷着头,一股劲地朝这里大步迈来。
元昭微微怔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踏过门槛,迅速地阖上门,在屋外看着他一点点走近,压迫感和低沉的气压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