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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故人戏(七) 几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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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回去时,一灰衣门房坐在台阶上等着,脑袋耷拉着,一点一点。
尚未走近,他便惊醒过来,叠声告罪曲着腰推开这深宅大门。
海棠周垂,四扇月亮什锦门,阶下石子铺成甬道。
前堂一胖一瘦,前者来回焦急踱步,望眼欲穿,后者软绵绵瘫在红木椅中,状若木鸡。
元昭摸了摸腰侧,那多出来的影人只手指般长短,毫不打眼。
她故意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被“凶狠”地踹了一脚。
“哎呀!”望眼已穿,那胖的顾不上形象,捞起袖摆,颠颠地朝几人小跑了过来。
“几位小师傅可算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啊!”
他抬起手,擦擦额间虚汗,腕间天香茄南朝珠顺着往下滑。
元昭看清了他镶金的牙齿缝里头卡着红椒。
“听景连说那翠什劳子的楼闹妖怪了,可给我吓的哟!早就说了那不是个好地方,成天就是些亡赖子上赶着往里头凑,现在好了吧,活该那地方倒霉!活该那群败家精吓破胆!”
他这前脚还骂得唾沫横飞,梗着脖子,手舞足蹈,后脚瞬间收了势,比脸谱换得还快,笑得殷勤多余。
“幸好有几位小师傅在啊!不然那破烂楼里的一群破烂人可不得倒大霉!”
江老爷顿了顿,好似最后这句才是重点。
“那妖怪抓住了?”
裴宁半天插不上话,干脆抱臂环胸,等他讲个痛快。
惦记着先前那出,心情不佳,闻言不过点点头。
这回答倒是令他毫不意外,还想再问,后头一直坐着的那尊“大佛”心慵意懒地飘出一句。
“爹,我说了没事吧。你这儿急个什么劲儿的,好歹五六个耍术法的呢,还会应付不了那个小妖怪!你这老半天就在跟前晃来晃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疼那妖怪被打死了呢!”
江景连腿挂在椅臂上吊着,过膝的长衫落在地面。
他拨了拨遮在眼前的碎发,眯着眼从乌木桌上摸了块水晶糕抛嘴里。
歪了,他偏头咧嘴一接,险险接住了。
洒了些残渣在胸前,他也不在意,活像腿断了似的,撑着手站起,拍了拍胸襟一片儿。
“晚照姑娘好。”
江景连欠欠身,走近了,几人这才闻到身上浓浓的酒味儿。
无人搭理他,倒是裴宁颇为意外地回头看了看花晚照。
他挑挑眉毛,目光微闪,分明是在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怎么说话的你啊!目无尊长!江景连你少说几句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老爷头也不回,撤下手腕上的链子便朝他头上砸去。
“诶诶,水晶珠子裂了,爹你水晶珠子裂了!”
“哎哟!你没给接住啊!”他闻言立刻拧过身来,脸上五官皱在一块儿,浑身上下写着“心疼”二字。
回头却见这厮手指头勾着点链子的边角,笑得无赖。
江老爷一把夺过,绕在掌心套了几圈。骂骂咧咧道:“你给我滚远点!这里没你的事!走走走走走!”
上脚踹了个空,江景连一甩束的松散的高马尾,没事儿人似的脚底抹油溜了。
“吃饭,我们先吃饭。”
江老爷气得发顶生烟,两瓣银须翘起。
一旁候着的小厮机灵,去唤东厨上菜。
元昭不能和他们同桌坐,福了福身,旋身便离开了。
临走前想起什么,轻轻扯了扯前面人的袖摆。
“这个铃铛还有用么?”
她做了个唇语,晃晃手里的铜铃,又指了指腰侧挂着的影人。
谢遂南回头,见状了然,也无声说道:“有用,留着。”
这倒是忘记要回来了,留着便留着罢。
他垂眸不再看元昭的背影,拂衣坐下。
身侧是裴宁和花晚照,双手置在膝上,正襟危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遂南把剔透的玉扇徐徐地叩着下颏,视线状若无意带过他们。
一行八九人,在溟泽被长老千秋叫走了门内的弟子,现在就只余下了这几位。
还有一位,尸骨未存。
溟泽……
魔气萦绕,且深不见底,找不到尸首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不过听闻弟子意外陨落,当师傅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波澜。
花晚照总用余光偷偷看着裴宁,是常见的小女儿娇羞却故作镇定的神态。
她以为无人看到,但这一幕幕都落在了谢遂南眼底。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从夷陵的幻境出来后,便发现此处磕破了一个小角,补不全了。
棘手,人和物都是。
物件坏了丢了便是,人有瑕疵不要紧,还能接着用。
“小师傅们肯定没吃过这个吧,来,快尝尝!快尝尝!”
宽大的圆桌摆上了二十余道不重样的菜品,飞禽走兽,游鱼爬虫,在这张桌上都认了个亲。
犓牛之腴,菜以笋蒲。
江渚临大泽,盛产海鲜,中间几只窑刻花菱镀银盘呈着各式的海错。
江老爷夹了筷鱼子,捧着半边脸心满意足地眯着眼。
段青怀大快朵颐,吃得没心没肺,尝到眼前一亮的,还不忘往从露碗里添点。
“这车熬烤得不错,几位快试试!”
江老爷见他们筷子都动的不勤,只专注着眼前的两三碟,不免有些心急。
“吃这么丰盛居然不叫我?”
下人添了条红木凳,来人自如地坐了上去,像个大爷。
“你不是吃过了吗,跑过来干吗?你能不能做点正事,成天往外头跑想什么样子!你看看你大哥,就算是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荒……”
江景连洗了把脸,鬓角沾着几滴水滴。
他显然也习惯了这种啰嗦,心平气和地陶掏耳朵。捡了双搁在桌上的象牙四棱筷,筷尾直着朝下敲了敲,伸直了胳膊,越到另一头夹了筷文蛤。
“这差点火候了吧,汁都没入味儿呢。”
花晚照恰好也在尝着这个。姜、桔去腥提鲜,果皮的清新混合着文蛤的鲜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晚照姑娘,我江渚的特产可不止这些,海八鲜你听过没?什么鲛鲨翅、乌鱼蛋、大乌参啊,欸,我知道有家食肆的厨子做这些一绝,可不是这桌上几样能比得了的,哪天我带你去尝尝吧,嗯?”
江景连不过吃了一口便不再碰了,筷子横在碗上,托着腮,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花晚照。
若是没有旁人在还好,这会儿子裴宁可就坐在她旁边。
闻言这美食便瞬间味同嚼蜡,她先是看了眼裴宁,见他没什么反应先是有些失望,然后不情不愿回道:“多谢江公子一番好意了,不过我们不日便要离开了,有缘再聚吧。”
“欸,哪要什么有缘再聚啊,正是缘分让我们现在相遇。”
他顿了顿,又暧昧地说道:“你若是想,也不需要再离开了……”
“咳咳咳……”话未说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裴宁拢着拳抵在嘴边,耳廓如火烧一般。
“江公子,我们小师妹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你要想入她的眼,可还得多下点功夫啊。”
他憋着笑,搁了筷子。未曾料到江景连还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知道这事儿不可能成,便开玩笑地打趣了几句。
江景连还要说什么,臀下木凳被人踢了脚,身子一歪,差点摔了下去。
“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好好说话!小祖宗你安静点当个哑巴行不行!”
江老爷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就是个混世魔王,见到好看点的姑娘就憋不住这张嘴,管不住着手,也不管人是不是能招惹的起的。
好在江家还收敛着点,要是做出了江渚,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顽性迟早要招致不得了的灾祸。
越想越气,江老爷捏着这双木筷便朝他额头上如雨点般敲去。
“江少爷开个玩笑罢了,不必动怒……”裴宁忙出声劝道,吃顿饭闹成这样着实有些尴尬。
江老爷方才是气急攻心,实在忍不了。到底顾忌着外人在,江景连躲了两下他便也止了手。
“唉……你这没出息的,我江家迟早要在你手里完蛋!”他抚了抚胡须,别开脸不想再看见那张混子脸。
“你江家不是在大哥手里吗,怎么就到我手里完蛋了?怎么着,想通了要教我做生意?”
江景连不服气地呛了两句,不过没敢吼出来,只小声嘟囔着。
“说起来,今日在翠茗楼作乱的的不过是个小妖,按理说这几日的动静都是他的‘功劳’。可我们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江老爷您再想想,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裴宁想转移个话题,便随便一扯,不过说到此处也没了胃口,环着手靠在椅背上。
“嗯……我这一时半儿还真想不出其他的了……”
江老爷眼珠子转到上面,摸了摸后脑,似乎在艰难地回忆着。
“翠茗楼的妖怪抓住了?”
这话他问了两遍。
谢遂南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已经抓到了。”裴宁也回答了两遍。
“那……这妖怪已经死了?”
“死了。”
未等裴宁出口,谢遂南已经先回答了。
他端起一边的茶盏,轻酌了小口。转了转瓷杯,青釉莲花纹,透着甘草茶的温热。
“……死了?”江老爷竟有些错愕,愣了愣,又抚掌笑道:“哈哈哈,我果然未看错几位小师傅啊,旁的方士都不敢掺和进来,没想到这妖怪到你们手里这么弱啊……死的好!死的好!”
段青怀咬着块水果,觑了他好几眼。
这反应不太对劲吧……
众人默契还是有的,谢遂南既已答了,他们都配合着点头应是。
这前厅的一顿饭吃到最后,气氛倒变得微妙了起来,后罩房里的一人一妖,也都各自心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