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故人戏(六) “回首 ...
-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那妖怪褪去一身戏服,化作黑影,虚虚伏倒在地,掩面而泣。
他相貌雌雄莫辨,嗓门尖细,揪着细长舒扬的愁眉飞快瞥了眼台下几人。
都抱臂淡淡地看着他。
一个两个都不是善主,他心下有了掂量,收了收腿,暗自发力,忽地散作团黑点欲从门口逃走。
算盘打得不错,只可惜低估了这几位。
残影尚未来得及离开这戏台,“噌”的一声疾响,一柄细剑如飞弦掠过,快,且准。
“唉哟--”
那妖物哀叫一声,神情痛苦,悬在戏台半空,流云剑整个穿过他的身体,活像个会动的靶子,给牢牢钉在了台柱上。
他还想化散开来,但剑身注了灵力,散了又会被迫重新聚拢。
“仆投降了……”他认了栽,举手高过头顶,扭扭身子,道:“仆投降了……几位官人放过我吧……”
元昭这回看清了他的样貌,细眉厚唇,脸上像是被人烙上的印子,满是蓝色妖冶的纹路,自额头到颈脖间。
阔大的衣袍似是宽了几倍有余,像稚童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般滑稽。
“逃跑的功夫不错。”裴宁拍拍手,散漫地站了起来,觑了戏台上的妖物一眼,好商好量:“解释解释?”
“啊?解释什么?”小妖不敢动,心口处的剑像滚烫的热油,似乎还能闻见爆炒心肝儿的香味。
“要不、我、我再给众位唱一出?”
段青怀瞪了他一眼。
小妖委屈地垂下头来,吭着指甲,蔫巴巴道:“仆原是匣中影人,由一人耗尽心血所制,交予其妹……”
“讲重点。”
“我就是方才那出戏中的影人主人陨后留执念附身与我我便得以幻化成形。”他憋得脸通红气,翻着眼一口气讲完了。
谢遂南跃上戏台,拍拍他的肩。
“还有呢?”
然后双手握住剑柄,聚气,“扑哧”一声,猛地将流云剑拔了出来。
小妖瞬间瘫软,面朝下,呈“大”字倒地。
“哇呕--”他似在呕血,胸前起伏不定,但只是吐了几口浊气。
小妖娇嗔地剐了眼罪寇祸首:“官人好生粗鲁--”
谢遂南好笑地看着他。
“仆冒犯了……”
小妖咽了口唾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蹭了蹭,离他远了些。
这人笑起来好可怕……
“开过荤?”谢遂南轻描淡写地问道,将流云剑抛给了台下的裴宁。
“什么?”小妖低头,啃指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一点。
“啧,怎么这么愚笨。”
台下有不知名人士说了一句。
“……”
他心中略感悲愤,这不能怪他,头回出来,没见过世面,真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小妖接着吭指甲,抬头飞快掠了眼,不禁抖抖身子。
这人还在对他笑,笑得很温柔。
看起来蠢点也不是不可以。
“害过人没有?”
小妖惊讶地看了看谢遂南,问得这么直接?
而后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端端正正地坐好,飞快地摇摇头,生怕迟了一秒便要神形俱散。
“没有!”末了,又疑心他们不信,补充道:“很多人家里都有驱邪符的,我破不了……”
换言之,他太弱了。
元昭他们不知何时都上来了,围着这小妖,站着,蹲着,面色各异,若有所思。
“那、那我能走吗?”小妖轻轻地问了一句,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香肩若隐若现,场面一度令人难以言喻。
裴宁眯眼一笑,露出两排齐整的贝齿。
他半蹲着,将剑定在中间,双手握住剑柄,下巴靠在上面。
“不行。”裴宁唇边笑意加深了:“还有一些事情要确认一下。”
小妖搅着手指,后悔极了,早知就该用剪子把双腿给剪了,烧了,就不会多事地飘到这茶楼里。
现下这般,说不赢,逃不脱,打不过,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江老爷那天看见是你?”
“嗯……”
“安济堂外头也是你?”
“嗯……”
……
一一指认过“犯案现场”和“犯案时间”后,裴宁几人点点头。
看来这段时间一直在作乱的就是他了。
不过小妖却欲言又止,他们还差了个地方未询问。
他瞅了眼紧盯着他的元昭,邀功讨好似的说道:“仆其实……”
“先前怎么不见你出来吓人。”元昭见他嘴唇忽动,目光看着她这边微闪,猜到了这厮想说什么,急急忙忙打断道。
“按理说你是被困在这宅子里的,怎么突然化形跑出来了?”
她面上看不出紧张,从容不迫地说完了这句话。
语罢又心虚地瞥了眼谢遂南,好在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将火力又集中在了这一点。
元昭松了口气,摸了摸耳垂。
她自然也未发现谢遂南在之后又朝这里望了眼。
“啧,也是。”裴宁皱着眉,道:“少说困了几十年吧,怎么突然想到要出来逛逛了?”
小妖噎住了,好半晌,才嗫嚅道:“仆也不知道,仆幻化成形后,在这大宅子里也没人陪着说话,又唱不了戏,干脆就睡觉了。然后过了许久突然醒了,发现住了户有趣的人家,就……就……”
“行吧,这回答还算不错。”
小妖双眼一亮,期冀地问道:“那我能走了么?”
裴宁也露齿一笑,积极地回复道:“不行哦,谁让你倒霉遇上了我们。”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直接让我们灭了;第二,你想逃走,然后让我们灭了。”
元昭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原以为会放了这小妖。
“有第三个选择吗?”小妖崩溃状,无助道:“我从未起过害人之心。”
裴宁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开始向剑内输入灵力。
小妖见这厮要动真格,怒从胆边生,撒泼似的嚷嚷道:“凭什么啊,你们这群臭修炼的凭什么滥杀无辜啊!
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呜呜呜,人家又没害过人,你灭我做什么,你有本事去灭那些大魔头啊,我又笨又弱,你灭我做什么啊,我不过就是睡了一觉,吓了几个人,加起来才活了几天呐,凭什么啊……”
“你能保证以后不害人么?”裴宁站了起来,认真地问他。
“不,你不能保证。”而后又自己回答了:“妖魔都是无药可救的……都该杀。”
他眼中杀意渐起,慢慢攥紧流云剑,指向那小妖,剑身泛起锐利的紫光。
小妖惊惧地蜷缩起来,瞳孔一阵紧缩,看着那人逐渐向他走来。
忽而一玄衣出现,挡在面前。
谢遂南轻声笑笑,道:“倒也不用你亲自动手。”
提剑之人停下,愣了愣,示意他继续说。
“一般这种妖物力量极弱,寄物所生,又因人的执念成形,解决了他的执念即可消散。”
“哦。”裴宁点头,懂了,偏了偏头,问向躲在谢遂南身后的小妖:“你有什么遗愿么?”
小妖屈辱不堪,眼中倔强的泪水围着眼眶打转,哀怨道:“有的。”
他说的不错,他们这种小妖自诞生之初便无欲无求,他们因执念而生,最后也会因执念而死。
“我想回宣国看看。”小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坑坑洼洼的,难看极了,别过眼去不忍直视。
“我只想回宣国以前的皇都看看,那片土地就是我的执念。”眼神中的渴望与憧憬是掩盖不了的。
裴宁道:“可你出不去江渚。”
“不是有路引吗……”元昭忍不住开口道。
这路引并非朝廷颁发的出行凭证,而是一种特殊的小法器。起先也是为了防止迷路,可后来倒是发掘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功能出来,譬如追踪,拓展护镖业务诸如此类。
妖物也能用,不过妖力会被缚住,路上遇见什么就得听天由命了。
不过确实很适用现在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谢遂南挑眉,侧身看向她。
“从露告诉我的。”元昭已经套出了许多话,把宗门内各种情况都摸清了一遍,她以梁照影的身份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从露愣愣地点点头。
“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裴宁颇为可惜的样子,吸吸鼻子,将剑收了回来。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们。”
“噌--”剑入了鞘。
小妖也未想到这人这么轻易便改了主意,欣喜之外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他扶着台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翘着兰花指拍了拍一屁股的灰。
“不过你得化作人形。”裴宁忽的转过身来。
小妖吓得浑身一抖,翘着屁股不敢动。
“跟着我怎么样?”他笑得和蔼可亲。
小妖方才到底也是闯过次鬼门关的了,抠着指甲,问道:“我能跟着别人么?”
他眼波流转,在这几人间转了转,最后停在了后头单薄瘦弱的女子身影上。
“我想跟在她身边。”
“哟。”裴宁手重新放在了剑柄上,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
“想挑软柿子捏啊?”
几个人里头就梁照影没有灵力。
元昭暗自诧异,本来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把这小妖讨过来。
“可以。”她尚未开口,谢遂南倒先应下了。
“若起了什么心思,倒省了给他路引的麻烦,早点灭了也好。”
他未看元昭,对着裴宁慢慢地解释道。
裴宁仔细打量了几眼缩在角落,不敢正眼瞧他的小妖。
半晌,朝元昭抱歉地笑笑:“为难梁姑娘了,这妖物在我们这儿确实会有误杀的风险,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找个地方先把他封印了……”
“好。”元昭果断应下,乐意至极。
她走向小妖:“怎么称呼呐?”
“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