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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故人戏(五) 话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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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将落,谢遂南便朝此处望了过来。
元昭忽感心落下了,也不着急,安稳地坐在木梯上,揉揉膝盖,看他疾步如飞,眨眼功夫就到了跟前。
“梁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眉峰微蹙,右手捏着玉扇背在身后,缓缓注入灵力,同时快速打量着茶楼内部。
“江景连约我出来的。”元昭本就不打算藏着掖着,脱口而出道,那三个字蜻蜓点水般掠过。
许是她憎恶鄙弃的情绪过于强烈,只闻一声轻笑,她抬头便看见谢遂南眼中泛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倒像是真被逗笑了。
不同于往日的平平淡淡,笑不及眼底,元昭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嘴角的浅浅酒窝,如漆如墨的双眸弯弯的,像月牙儿。
“江二少爷这么惹人厌么?”
丫鬟当着外人的面嫌弃起主子,他也不惊讶,反而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元昭一愣,不知怎么接了。
“这里是出现妖怪了么?”她开始转移话题。
“嗯,此处的妖气非常重,动静不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裴宁和其他人马上便到。”
说着他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了茶楼中央的戏台上。
“此处有些危险,你先离开罢。”
谢遂南始终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元昭望了眼他的背影,不作声,吃力地撑着扶栏站起来。
恰好他回头,元昭立刻收回手,笑笑:“好,我现在就走。”
右下方传来隐痛,一阵阵的发软,她估摸着应该是肿了。可她现在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会令其分心。
元昭试了走了几步,刚开始还好,才迈出右脚要下楼梯,腿筋一抽,她一屁股便坐到地上去了。
谢遂南听见声响,又走了回来,见她低着头,垂头丧气,瓮声道:“抱歉,方才磕到膝盖了,一时半会儿走不动。”
“我再歇会儿,马上就好了,绝对不耽误你们捉妖怪。”元昭抬头看他,一双眼亮晶晶的,带着发鬓上的流苏轻响。
这双眼睛很熟悉。
“不要紧。”谢遂南走近了些,在她面前半蹲下,从腰间拿出几张符箓。
“裴宁他们马上便到,你收好这几张符箓。”他并拢双指,在她身侧轻点几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圈慢慢落下,在元昭身边围成了一个圈。
“在他们来之前,待在阵内不要出去。”他偏过头,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好的,绝对做到!”元昭一脸严肃,双手捏着符箓放在胸前,又挪挪位置,坐在正中间。
非常乖巧。
谢遂南笑着“嗯”了声,想了想,凭空幻化出个赤色铜铃递给她。
“此铜铃无声,有情况摇它,我能听到。”
再没有需要交代的了,他凝神感受着茶楼内气息的流动,叮嘱两句后,屏息向戏台靠近。
此戏台宽阔无比,上方无顶,设有两暗间,一留给音乐科,不过师傅们早便溜了,留着大锣、月琴、铜管摔了一地。
另一间则是留给角儿们换衣抹妆,应是混乱时将灯撞灭了,大厅的光又照不进,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清。
谢遂南跃上基台,一花脸披着厚重的戏服,歪到在戏台柱旁。
尚未靠近,他便猛地睁开眼,瞪着瞳仁,四肢抽搐,怪叫道:“有妖怪啊!”
脖子一歪,干脆地又晕过去了。
无他法,谢遂南只好将人拖到角落一隅,找了块布将人蒙得严严实实,贴了几道符箓在其周围。
他脚步一闪,进了那暗间。
与此同时,元昭正支着下巴,见这茶楼内凌乱不堪,桌椅东倒西歪,器皿碎渣,腰带黑靴,什么都有。
她不敢松懈,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而头顶上方有阴影盖过,拉的细长,八尺有余,且不像人的倒影。
元昭呼吸一滞,回想起江老爷那日所见怪像。
这影子轻飘飘的,有棱有角,能勉强辨出衣裳的轮廓与四肢,不过这脑袋方方正正,细细一看,恍若有细线穿插于其间。
黑影在她附近徘徊停留了一阵,元昭的呼吸放的极轻极缓,紧攥着符箓,心想道:谢遂南已经把她的气息掩了,天王老子都发现不了她。
果然,那黑影在楼梯处转了几圈,最后飞向了戏台。
压迫感一轻,她立刻摸出手边的赤色铜铃,抓准了那妖物动作的时机,轻轻一摇。
顷刻便有了回应。
谢遂南收到讯号,早在暗间内作了准备,掐着黑影气息迫近的点,将玉扇一旋,凌厉的扇风划过黑影的心口处。
岂料这黑影能聚能散,这玉扇好似打在了空气上。
它吃了记亏,不再周旋,欲立刻溜之大吉。
无数粒黑点重新聚作一团,似是仰着下巴,飞上吊顶。
元昭也瞬间记起了这似人非人的黑影像什么。
灯影戏中的影人。
谢遂南足尖轻点跃上楼台,并不打算让其逃了。
就在它将将触上梁檐时,一道屏障亮起,隐隐闪着咒法。
黑影猝不及防,若遭雷劈了般,浑身战栗不止,而后直直坠落。
而姗姗来迟的裴宁几人,也同时踏入了这茶楼内。
“师兄,我们这匆匆布下的屏障管用吗?得蠢成什么样的妖怪才会一头撞上去啊……”
段青怀哑然无语,因他看见了半死不活躺在戏台中央,现出了原形的妖怪。
元昭:“……”
那七扭八扭着的妖物多半也听见了,深觉妖格受到了侮辱,气得抖抖身,竟还有气力爬起来,轻如纸片的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飘过道黑影,下一刻,自空中落下无数花瓣,如天女散花般。
元昭接过一片,抽了抽嘴角,原来只是纸片,且只有一面印着图案,另面粗糙无比。
这妖怪还怪讲究排场的……
她眼前出现了双云纹锦靴。
“走罢,看戏去。”
谢遂南噙着抹浅笑,收了玉骨扇置于腰间,倚在扶栏边看着她。
元昭正要起身,从露便蹦哒着小跑过来,一惊一乍道:“小照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小照姑娘,你腿怎么了!哎呀,方才那妖怪没吓着你吧!”
缓了这么久,慢点儿走路除了有些轻微的刺痛已无大碍。
几人在戏台子前落了座,好整以暇等着这妖物还想使什么花招。
它确实无伤人性命的想法,不知躲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自知逃也逃不出去,打也打不过,装模作样的啼哭了几声。
窥见几人无甚反应,倒一脸期待,自知无趣,飘然飞向那戏台。
它的确委屈,它不过是想来唱唱戏罢了。
那影人又化作黑影,分作几团,钻进了散落两旁的戏服中去。
不多时,那件件彩绣十团龙红,彩绣豆沙,裹金绣香蟒袍似是被人穿在了身上,鲜活异常,再配上那各类头面,倒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东风沉醉黄藤酒,往事如烟不可追。”
未曾想,这妖物开口竟是副好嗓子,绵言细语,敲金戛玉。
娓娓道来着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
容贞元年,新王登庸。
容贞三年,战火纷飞,愈演愈烈,为求自保,各国遣质子于容。
路途漫长遥远,几匹枣骝马迈着小方步,地上悠悠掠过辆马车倒影。
马车中坐着年轻的宣国质子。
镶金绮宝的窗牗被双纤细白皙的手打开,眉清目秀,玉质金相的少年探出头,好奇地张望着热闹的街景。
这是他曾经的封地,几年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他感到陌生又新奇。
有仆从小声提醒他。
少年顽皮地吐吐舌头,下一刻却还是听话地缩回了脑袋。
他怀中紧紧抱着个金丝楠木盒,扣锁处刻着个名字。
宣青。
质子入了他原先的府邸,只留一贴身仆从,其余遣散各方。
故地重游,他每晚却在噩梦中一身冷汗地惊醒。
他赤着脚摸黑亮起烛台,从床底抱出楠木盒。
“啪嗒”,银扣打开,里面是一只影人,扮作骄横的公主样貌,或许倾注着制作者的心意,虽看得出做工粗糙,依旧栩栩如生。
他握着手签,操纵着公主张牙舞爪地挥舞大剑。
哪里有公主的样子。
质子漆黑的瞳仁亮亮的,然后开心地笑了,吹灭烛台,抱着小小的,凶凶的公主,安然入睡。
同年,王召见宣国质子。
回来后,仆从看着身边年轻的质子,问:“殿下因何而喜?”
质子是这么答的:“容国的王真好,他长的这般好看,又这般温柔,还说让我常去找他玩儿。”
仆从并不接话,只是慈爱地抚摸着这个刚到他肩膀处的少年的发顶。
年轻的质子啊。
可随着年岁渐长,少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不尽的烦闷忧愁。
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低声啜泣,紧紧拥着怀中的“公主”,睁着眼渡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暗。
只有在去见王时,才会重新展露笑颜,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问仆从:“阿念,我穿这件好看么?”
仆从笑着点头:“殿下穿什么都好看。”
质子长大啦。
容贞七年,战事复起。
在王的带领下,容国无往不胜,只余下宣国苟延残喘。
某天夜里,少年起身摇醒守在屋内的仆从。
“阿念,今天是我生辰。”
仆从温柔地笑笑:“殿下,您的生辰上月初已经过了。”
“阿念,今天是我生辰,你要对我说生辰快乐。”
少年穿着薄薄的单衣,抱着影人,眼睛红彤彤的。
仆从收了笑,闭上眼,过了许久,轻声道:“殿下,生辰快乐。”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可为何心底却没有快乐。
“阿念……我想回家,我想父王母后,我想哥哥……”
未说完的半句话被仆从死死地捂住嘴。
少年双眼流着泪,眼神空洞痛楚。
仆从看着面前的人身形瘦弱枯败,颤抖着嘴唇笑道:“殿下,这话不要再说了……”
“您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妹妹。”
容贞八年,宣国覆灭,四海升平。
什么?
你问那个年轻的质子?
他呀,他在国破那日便从高高的铜雀台跳下去啦。
不过坊间留有一传言,
那少年质子跃下楼的翌日,王召见了他的仆从。
“你家殿下叫什么名字。”
“宣青。”
“我问的是你家殿下的名字。”
“……”
“宣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