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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人戏(四) 元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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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心中呵呵一笑,她不是梁照影,面对这种登徒子给不出好脸色。
她斜着眼睛觑他,哼哼两声,等他的下文。
“我那日是被群混账灌多了酒,不是有意要强迫你的。”
元昭:“哦。”
江景连见状皱着眉,不耐烦道:“我已经主动来找你道歉了,梁照影你就这反应?”
她心里头想着好笑,那日他不由分说捂着她的嘴连拖带拽把人带到角落里,半句人话都讲不出,满嘴污秽。
梁照影早给吓傻了,回过神来肩膀处凉飕飕的,袖衫被扯破了丢在一边,她照着江景俞的胳膊咬了口,却吃了记耳光。
若不是她突然崩溃大哭,把他唬住了,真就让这混蛋得了手。
这会儿子来道歉,要求得到原谅?
元昭扯扯嘴角,江景连不配,她不愿意也没有资格代替梁照影原谅。
“二少爷您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她不屑于分半点眼神给面前傲世轻物的公子哥儿。
手腕被人拽住,猛地向后一扯,元昭绊了踉跄。
江景连将手中的玉佩随意一丢,划过道弧线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按住元昭的肩膀,眼神凶狠,胸口起伏着,气急败坏道:“你不要不识好歹,趁着爷对你还有几分兴趣,服个软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否则……”
若不是他突然后退了几步,元昭这未送出的一脚保证他下半辈子的生活会过得无比“幸福”。
“这位姑娘是……”
他脸上怒气未散,语气却立刻恢复如常,两幅面孔切换的倒是自然。
“小照姑娘,你们这是……”
元昭赶忙厌恶地拍拍被他碰过的双肩,好似沾了脏物。
“没什么,恰好碰见了。”她也转过身来,嫣然一笑,没有过多解释。
这声音她一听便知晓是花晚照。
“你们这么快便回来了?”
“嗯,裴宁哥说那地方没什么可查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彻底忽视了身侧的江景连。
他回府时便听闻小厮说府上来了几位厉害的小师傅。当时他还嗤之以鼻,只道是他爹扎钱堆儿里糊涂了,让群白头老叟骗吃骗喝。未曾想居然有个温香软玉,红华曼理的小姑娘。
这老头子还真是幸运,撞妖怪还能顺便招来如此艳福。
“小生江景连,想必这位便是我爹今日请到府上来的高人了罢。未曾想姑娘年纪轻轻,不仅美若天仙,还能降妖捉怪,守一方太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我等男儿自愧不如啊。”
江景连抱拳行个礼,拿出在外头招摇撞骗糊弄女儿家的姿态,谦逊至极,温雅至极。
花晚照隔着很远便看见这两人纠缠在一起,她眼波流转,面前两位一个冷眉冷眼,恨不得立即遁地隐了,另个却眉欢眼笑,晏然自若。
到底是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小生,管他是油嘴滑舌还是真情实感,这么一通夸下来,是个姑娘家都已飘飘然了。
花晚照心里头虽不愿承认,但确实很受用,听得舒坦非常。
她掩嘴一笑,微微欠欠身,道:“江公子言重了,若两位有私事,我便先回避了。”
江景连忙声道:“欸,不必了不必了,小生就只有一句话要对梁姑娘说的。”
元昭木着脸,看他倾身靠近,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想不想知道那日你为何会落入水中?哎呀,话说当时你那好爹爹可真是急得不得了,只恨不能将那池子里的水给抽干了救你上来,啧啧啧。”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见她眼神微动,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满意地勾勾唇角,道:“明儿等着我的消息,爷是真心想跟你好好道个歉。”
语罢潇洒地拧身离开,又在花晚照身旁站住,温声问道:“还不知姑娘芳名?”
“花晚照,江公子直接叫我晚照便是。”
江景连得美人回眸一笑,心也飘了,手欠地挑起一丝她耳畔的乌发,在鼻间轻嗅,语气撩拨:“好,晚照姑娘。”
而后留下一个自认风流倜傥的背影。
花晚照嘴角抽了抽,稳住想要蜷缩起的身形,暗自唾骂了一声。
回头望去,见元昭还愣在原地神游天外,便唤了两声。
元昭“唰”地抬起头,眼底深处不自觉流露出的锋芒阴郁竟逼得她下意识怔了怔。
这般可怕的神情她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不过那人当是此间最善伪装隐忍,冷漠得令人胆战之徒。
元昭眨眨眼,目光瞬间柔和平静。
“抱歉,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怎么了?”
她在想怎么折腾唬弄江景连。方才那番话尽是威胁嘲讽,她自己虽不在意梁言如何,可梁照影的离世确实是因为跌入了池塘中。他看见了?他看见什么了?
“从露和我就住在沁雅轩,小照姑娘你若无事,便常来找我们吧。”花晚照只当刚才是看花了眼,她踮踮脚,言辞期盼恳切。
元昭应得爽快,不过主要还惦记着江景连的事。
那厮倒未诓她,隔日便有小厮传讯于她约在翠茗楼见面。
此地乃是江渚最大的茶楼,一进一出百两银子便没了影。官僚巨贾,附庸风雅之人不可不来此地。
翠茗楼共设三层,飞阁流丹,丹楹刻桷,题有楼名的香木浮雕祥纹匾额据说是“平陈第一字”所书。
甫一踏入,便有一小厮快步走到她身边,弓着腰道:“是梁姑娘罢,江二少爷在楼上,您这边请。”
元昭抬眸便看见二楼雅间里的江景连,架着腿,挑衅似的扬起下巴回看过来。
到底是全江渚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地,装潢雍容华贵却不失清新典雅,随处可见的青釉、青瓷弦纹瓶。
小厮替她拨开帘幕,江景连悠哉游哉,头也不抬,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下。
“吃瓜子儿么?”
他抓了把瓜子,递到她面前。
元昭在他对面坐下,道:“不吃,谢谢。”
他也不多说,将手收了回来,朝下面努努嘴,道:“今儿请了京城有名儿的戏班子,哝,现在唱着‘桃花扇’呢。”
不得不说他挑了个好位置,稍稍偏过头,便能将台下一切尽收眼底。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那唱台上的戏子舞着衣袖,腔调婉转,又如击玉敲金,林簌泉韵。
看客们静坐如钟,品茗吃茶,仿佛真的是游离于他人人生之外,无悲无喜的过客。
“你那天看见什么了?谁推我下去的?”
元昭没有那么多耐心,绷着脊背问道。
“啧。”江景连似乎被扰了兴致,将手中的瓜子壳尽数洒在木板上。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口气,盯着金吊顶,道:“你自己跳进去的。”
元昭顿时觉得自己被骗了,起身要离开。
“别急啊。”他直起身,松了松久未活动的筋骨。
“我当时追着你跑出去,到了池塘那儿,你却突然不动了。我以为你是吓着了,还没靠近你呢,你就猛地一头扎进去了。”
她瞥了眼这人的表情,没有作假。
这就奇了怪了,记忆中梁照影分明是给人推下去的。
不过也算知晓了答案,既不是人为,那就是撞邪了。
元昭思忖片刻,最近不太平,既然梁照影那日没的蹊跷,那她更不应该随意走动了。
离开,现在就得离开。
江景连当她傻站着半天在干什么,岂料她下一步的动作竟是毫不留情抬脚便要离开。
“梁照影你等等,小爷还有最后一句话。”
元昭翻个白眼,止步,示意他有事赶紧说。
“我倒是更好奇你和你那爹爹的关系……”
他说着便呵呵笑了起来。
“一句话你说完了。”
元昭无所谓,随他怎么想,帘子已然掀了半开。
“诶!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得转呢?跟着小爷吃香的喝辣的不好么?”
江景连见她如此果决,有些急了眼,口不择言道:“跟着你那个变态爹不怕晚上噩梦缠身,不怕你祖上唾弃旁人咒骂么?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赔礼道歉还不够,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呵。”元昭怒从心来,不愿再装面子上的和善,冷冷道:“你现在说这话晚了。”
梁照影已经不在了。
“我那日是真的喝多了,加上我大哥一撺掇,我也没想到我会干出这事儿……”江景连当此事有了转机,温声软言道:“我是当真对你有那份心,虽然以你的身份只能当个妾,地位算不上多高,我将来也会娶妻生子,可我保证,现在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元昭心想就不该留在这儿听他满嘴荒唐,有这功夫都已经离开了这座茶楼,不过听到他大哥时,脑中却突突作响。
他还在后头絮絮叨叨,诉说衷肠,元昭都下了几步台阶。
“啊--”
台下忽然惊起声刺耳的尖叫,恍若能掀翻这茶楼顶。
不知唱台上发生了什么,只见楼下宾客起了骚乱,啼哭嚎叫声四起,众人到处抱头流窜,纷纷涌出茶楼大门。
这动静当真是震耳发聘,惊天动地。
雅座的贵公子们也反应了过来,眨眼间便欲将这木楼踏穿。
元昭被人流拥着带下去,突然身侧有人挤了过来,她本就贴着楼梯外站,这一挤,险些摔了下去。
她抬头一看,那逃的飞快的人正是江景连。
元昭双手扒着木梯扶栏,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茶楼霎时间竟是人去楼空。
她欲站起,膝盖磕得狠,泛酸一软,彻底站不起来了。
乌泱泱的一群人早已顾不上礼仪,同城外逃荒的人们并无二异。
元昭定睛一看,竟还有逆着人潮要往这茶楼里来的。
待看清了来人一袭暗纹玄衣,墨竹素簪后,她不禁双眼一亮,挥挥手,高声道:“谢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