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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人戏(三) “小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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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这孩子怕风怯雨的,又愚笨得很,怕是会耽误几位小师傅的大事啊。”
梁言毕恭毕敬地站在江老爷身边,言辞委婉,可态度明确:他不想让梁照影掺和到这件事中来。
当爹的担心女儿人之常情,江老爷方才答应的爽快,现在便有些为难了。梁言同他十几年的交情,但这金山银山自己也没享受几年,他搓搓手,不知如何是好。
“梁管事大可放心,我们只需要梁姑娘在必要时出现一下,绝不会让妖物伤害她分毫。”
花晚照换了件月白纱衣,素净的脸上不落粉饰,她娇俏一笑,倒像是真的未听出梁言的拒绝。
“江老爷见到的只是虚影,那妖物却是直接在梁姑娘面前现身。目前为止它还没有要伤人的迹象,等它哪天动了手,恐怕第一个有危险的就是……”
从露也在一旁添油加醋,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是啊是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那妖怪指不定就是奔着这宅子来的,我们这么毫无头绪地找下去,等它开了荤再抓可就晚了,伤命伤财。”
江老爷急了眼,伤财可还了得,他躁地摸摸脑门儿,心想道:要是旁的奴仆还好,可偏偏是梁言,他怎么好开口劝呐。
梁言不作声,一双眼大半都是眼白,追着元昭盯住,半晌,动动嘴唇,道:“小照,你也不会想去罢?”
那目光瘆人,似要把她包住,拖到阴沟里去,可元昭不吃这套。
她毫不犹豫便道:“能给众位帮上忙我乐意至极,只盼能早点抓住妖物。”
江老爷砸吧砸吧嘴,松了口长气,不需要他开口最好。
元昭干脆转过身,任梁言紧攥着手心,一副急不可耐地要将她带走的模样,只当看不见。
“梁管事放心,我等定会看顾好梁姑娘的安危。”
倒也不是非她不可,只是她近距离接触过妖物,若附近有什么线索,多半会有些反应。
梁言并不搭腔,望着元昭的背影好似沉浸到了回忆中,忽而闭上眼,鼻腔发出声冷哼,阴沉沉地道了声“有劳”便退了回去。
“江老爷,最近便不要再让府上的人随意走动了,尤其是晚上。”
裴宁抱着剑环视一圈,堂外草木长的茂盛,恰有棵长青树高过梁檐,将东北一隅遮得严严实实,恍若隔出了阴阳分界。
他不禁皱皱眉,这是大忌。
“嗳唷唷,我这跑生意的哪能天天做家里头等着财神爷撒钱呢!”江老爷又开始头痛欲裂了,他锤着胸口,又觑了眼几人的脸色,见无异,便嚎道:“我大儿还得每天在几个铺子里忙里忙外,我那没出息的二儿一天到晚在外头厮混,根本就不着家,只可怜我的夫人,卧病在床……”
“江老爷,金山银山可都带不下去。”
谢遂南似笑非笑,起身理理袖摆。
“……”
江老爷顿时失声,呵呵一笑,嘴上念着“也是、也是”、
裴宁一向对这些不太敏感,来回踱着步,忽而定住。
“敢问这最后一次有人见到怪事是在何处?”
江老爷答是宅子不远的安济堂。
“可否请梁姑娘同我们一起前去看看?”
元昭应了声好,便看到花晚照望着她发呆,像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众人便向江老爷告了辞。
他乐呵呵地朝几人挥挥手,高声道:“已经替小师傅们备好了厢房,这些日子还要多多麻烦你们了!”
江宅占地百余平,水磨群墙,白石台矶,走过垂花门楼,又是几间抄手游廊。
段青怀随着从露落在后头,时不时凑近了耳语几句,神情难得平和温顺,像是在哄她。
后者却状若未闻,幽幽看着元昭:真像,走路也像。
“小照姑娘,你在江宅待了多久呀?”
元昭的手肘被花晚照勾着,显得十分亲昵的模样。
“我两岁进的府。”
元昭歪歪脑袋,倒不排斥,反而觉得怪有趣的,下山那会儿她也是这样打招呼的。
花晚照是属小巧玲珑那一类的,而她身形高挑,要多出半个头。
她顺势又朝元昭那里靠了靠,露齿一笑,哎呀一声,道:“江老爷之前说过来着,瞧我这记性。”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一问一答,都是些家长里短无关紧要的事情。
甫一迈出这府邸,从露忽而在后头冒出一句:“这宅门改过制?”
没头没尾的,众人都疑惑地回过头来。
气派的红木蛮子门,雕有复杂瑰奇的纹饰,门板上刻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联句。
元昭想想,似乎确有其事,江老爷重金购得此宅后,做的头件事儿便是差人重建了大门。
“这原先好像是官家的宅邸,不敢逾制,将之改建。”
从露“哦”了声,没了兴趣,又想起什么似的,站定端详片刻,问道:“这原来是不是质子府?”
“什么质子府?”
怎么又好端端地提起这个了。
从露跳到正中间,挥手让众人看向她,倒有几分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气派。
她握拳咳嗽几声清清嗓,道:“想当年,这江渚并非容国属地,自平陈以南都是彼时强盛的宣国领土。可容氏出了位了不得的君王,带着臣民开疆扩土,四处征战,一举夺得半个天下。众国臣服,皆来朝拜,为自保,遣皇子于容。这江渚,便是宣国质子宣青的封地,这府邸,便是当年他的私宅。”
从露讲得摇头晃脑,情绪高昂:“往日高高在上的皇子再回到自己的封地居然是以质子的身份,真是可悲,可叹呐!至于这之后怎么一番波折,又是后话了,且听……”
她转回身,想瞧瞧众人听得是怎般如痴如醉,“呼--”秋风扫落阵阵枯叶,哪还有什么听众。
段青怀倒是眼巴巴望着她,捧场地鼓着掌:“好!好!”
她跺跺脚,带起灰,连忙拽着段青怀跟上了前面的几人。
元昭他们其实认真在听,不过裴宁存心捉弄一下她,趁她讲的欢,偷摸摸朝几人摆了个手势,神不知鬼不觉溜了。
嬉笑间便走过了这条街道,安济堂设在人流密集之处。
这铺子自江老爷发家时便办着,每日到了时辰便会布粥救济穷苦人家,时不时也散些被褥衣裳,是以这里衣衫褴褛的乞丐多,排的长长的队伍也从未断过。
“上次有人也瞧见了那黑影,不过就一瞬间,还没看清便消失了。”
裴宁他们停在堂外,仔细地观察,气息太浅,早散了,这趟怕是白来了。
堂前站了几位朱唇皓齿,仪态不凡的年轻公子姑娘,难免引人频频侧目。
元昭听见里头有人粗声唤她。
谢遂南也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不好打扰专心致志的几人,朝他点点头后,她便飞快奔了进去。
谢遂南收回目光,心底忽生怪异之感,自觉荒唐,不再作想。
“小照哇,李大夫刚刚来了一趟,把夫人的药放这儿了,正好你来了,一并带过去吧。”
这里的管事虽五大三粗,面相唬人,可脾气一等一的好,从不与人脸红。
他忙着低头看账目,推了厚厚大包药出来。
“你对对看。”
江夫人常年只吃那几种药,院里头的丫鬟婆子没有不熟悉的。
“半夏、大枣、柴胡、铅丹……”
药方早就滚瓜烂熟,她匆匆略过一眼便知没问题。
将药草严严实实放好,元昭心情不错,哼着调回去找谢遂南他们。
“梁姑娘,我们还要在这附近转几圈,不好麻烦你陪着干耗时间,若有事直接回去便可。”
裴宁抱着手,见她手中多了东西,猜测是有事了。
元昭本想直接开口,既然他先提了也就免了这一遭,同众人打了招呼便又赶回去了。
蘅芜苑在北院,她弯弯绕绕一通才算到了。
里头植着几株桂花梧桐,正值当季,却同屋里的主子般,难掩枯荣。又设一烧古青铜缸,几尾金鱼怏怏游着。
江老爷在用人方面不讲究排场,算上门房护院不到百人。大夫交代虚静养,这蘅芜苑更是冷冷清清。
她没走几步,一圆脸丫鬟推门而出,见了元昭,先轻掩上门,冲她招了招手。
“李大夫开的药。”元昭把药交给她。
江夫人的病寻不到因,只是终日倦怠没有精神,人也看着消瘦得很,只能靠些名贵的药材吊着口气。又专门辟了个小厨房调养她的身体。
圆脸丫鬟收了放一边,朝她挤眉弄眼,压着嗓子道:“你同二少爷怎么样了?”
元昭低着头不想作答,只当耳旁刮过风,在她眼里却成了娇羞。
“小照你可以啊,这要当上少奶奶了,可别忘了我哈哈哈。”
不过依她们的身份到头了也就是个姨太太,一个说的打趣儿,一个根本没在听。
元昭正想找个理由离开,又听见有男声在苑外唤她,一声高过一声,生怕她聋了没听见。
“哎,江少奶奶,你的郎君来了。”圆脸丫鬟坏笑着掐了把她的腰,闪回了屋里头。
年轻的公子哥继承了江夫人的容貌,长眉若柳,身如玉树,头戴琥珀嵌玉束发冠,外罩石青玉锦褂。
他甩着块玉佩,笑得痞里痞气,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只差把“败家子”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见元昭走过来,立马站好,开口又是讨打的样子。
“那什么,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