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绪易

20、故人戏（二） 谢遂南

　　谢遂南清润的嗓音隔着堵坚硬的石墙，一字一句传到元昭耳朵中。

　　这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她脚底有如生风，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匆匆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番。

　　半只脚踏出门槛，便有人来寻她。

　　“哎，小照你在这儿啊，梁管事还说你在他那儿呢，害我找了老半天了。”

　　高个儿仆从招招手，火急火燎道：“老爷正叫你，快去正堂。”

　　元昭只好提着衣裙快步跟上他，穿过红木朱漆垂花门，在游廊七拐八拐，隔着不远便看见几位气质端正非凡之人于厅堂站着。

　　可不正是谢遂南一行人么。

　　未曾想这么快就再度重逢了，她难掩讶异感慨。

　　江老爷朝几人作揖行了个礼，稀疏的眉毛被夸张的神情拆开了再重组，脸上的赘肉抖了又抖，宽松的劈绒金线霞纹常服也成了紧束衣，腰束革带已是最松。

　　“得几位贵客光顾，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梁言候在一旁，布好茶水，用的是上好的邕州含膏，茶香馥郁。

　　“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正堂的中间置一紫檀八仙桌，两旁各设把太师椅，江老爷抖落抖落下裾，最后坐下。

　　他身后悬挂着五尺整的富水长流中堂画。

　　“江老爷刚才是说府上不太平？”裴宁较之那日，无甚变化，眉毛还是那对眉毛，鼻子还是鼻子。不多寒叙，直接切入正题。

　　元昭的视线在谢遂南身上转了又转，只见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小口，默了一瞬，还特意掀开茶盖看了眼。放下了，没再碰。

　　不合他心意了。

　　元昭也嫌弃地翻了个眼：没品位。

　　若是非要在这几人中找到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花晚照和从露像是这两日都哭过一场，两人并排坐着，双眼肿得核桃儿似的，无精打采，皆在神游。

　　如今这般倒也不可厚非，实打实地算下来，他们与元昭也就正儿八经下山后有了接触。同裴宁虽小时候厮混在一块儿，那也是想把她丢了的交情。

　　会难受，可也就是难受几日罢了。

　　若在宗内，估计也只是众人唏嘘，掌门扼腕。元昭的定位，大概是，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倒是有些期待那时师傅到场是什么表情，如释重负？

　　“几位在来的路上可有听说什么风声？”江老爷不停拨着手中的紫荆捻珠，脸上浮现出几丝焦虑不宁的神色。

　　裴宁直起背，同一旁的谢遂南对视了一眼。

　　后者温言笑道：“旁的倒没有什么，只听说了贵府最近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闻言，江老爷偏过头重重叹了口浊气，萎声道：“提起这个我就闷的心慌呐，您说我这老老实实做生意，从不与人交恶，也没什么仇家，庙里的香油钱从未断过，这、这事儿怎么就找到我江宅来了呢……”

　　“江老爷，怪事最早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裴宁见他大有滔滔不绝讲个把盏茶的势头，忍不住出声打断道。

　　江老爷正讲在兴头上，一张嘴开开合合，愣是把下半截话咽了回去，双手还因情绪激动挥在胸前。

　　他尴尬地呵呵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牙，拍掌合上手，有些难为情道：“出事那会儿子我正在卧房里头歇息，忽然听到耳边有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睁眼一瞧，唷，可把我给吓坏了，拉的老细老长的黑影，就遮在榻上。”

　　“我当是屋里头进了什么人，扭头一看，您猜怎么着？根本就没有人呐，我再回过头，您又猜怎么着？那黑影也不见了。”

　　说及此，他不由得摇头笑起来，不过这笑比哭还难看。

　　江老爷摊着手，苦涩道：“这、这不青天白日的撞了鬼吗？”

　　“白天？”谢遂南敏锐地察觉到了情况。

　　“可不就是白天嘛，还是才用完午膳。嗳唷唷，可真是要吓……”

　　“只有你一人在场？”他再问。

　　江老爷忽然止了声，见他满脸正色，也不好隐瞒，摸摸鼻头，讪讪道：“屋里头还有个丫鬟……不过她倒是没有听见唱戏声。”

　　抬头又看了一圈，见无人在意他提的这茬儿，抬抬手支支吾吾道：“几位小师傅，此灾祸可有办法化解啊……我这小小的生意人，可经不起折腾呐……”

　　裴宁正摩挲着下巴沉思，闻言未多想便脱口而出道：“此事怕有些棘手……”

　　这时机也太过巧合了，溟泽魔气逃窜也是最近的事。

　　江老爷面色一僵，呆呆地攥着珠串，呐呐道：“那、那还有救么？”

　　“啊、啊？”裴宁回过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实不相瞒，我已经求遍了江渚的道观庙宇，都没办法，可我这里心头实在堵的慌，众位要是也没法子，我、我这……”

　　他这几日是夜不能寐，忧心如捣，阖上眼便仿佛能听见戏子的细若游丝的轻语。

　　谢遂南食指关节有规律地轻扣着乌木椅把手，沉吟片刻，笑道：“倒不是担心这妖物难降，只是目前已知的信息太少，不好确定是否与魔物有勾结。府上还有其他人遇见过怪事么？”

　　江老爷一拍脑袋，嗳唷一声，高声唤道：“有！有！小照，小照，你来一下。”

　　元昭被晾在旁边好一会儿，正无所事事，这一叫唤，几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江老爷说话带着家乡口音，旁人听来，喊的就是“小昭”。

　　她余光瞥到谢遂南，只见他忽的一愣，直直看过来，而后像是有些无措地挪开视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喝得急了，偏头低声咳嗽起来。

　　从露直接红了圈眼眶，忍住跳起来的冲动，嘴唇微启：“师姐……”

　　元昭方才在屋中照镜时也怔了半晌，无他，这副身体的样貌同元昭眉眼间的神韵极其相似，若不仔细瞧，单看侧脸会认错人也不奇怪。

　　“这、这是怎么了？”江老爷揣着手，四下望一圈，见他们神情古怪，有些摸不着头脑。
　　“敢问这位是……”裴宁音量弱了不少，僵直着脊背，双眼还定在她身上。

　　“这是鄙人府上管事的独女。唉，两岁没了娘，从小给她爹拉扯大的，不过几位小师傅何故反应这么大……”

　　从露吸吸鼻子，嘟囔道：“抱歉，认错人了……”

　　裴宁方觉唐突了，歉然朝她笑笑，只是神情难掩哀戚。

　　“你见过那妖物？”谢遂南呛得厉害，脸上浅浅的一层红尚未褪尽，声音哑哑的。

　　“对对对！你好好同小师傅们讲讲那日都见到了什么，一点都不要落下！”江老爷没有多问，心思都在这边。

　　元昭叠着手，轻轻捏了捏小拇指，慢慢搜寻起记忆。

　　“我……”她念起梁照影的反应会慢些，故意放缓了说话的速度。

　　“几日前我正在夫人的院中清扫，地上无缘无故起了一滩水……”

　　她说着状作不经意扫了眼谢遂南，他低垂着眉眼，轻握着手中的玉扇柄，像是在走神。

　　不过多停了一瞬，他便立刻回望了过来，颔首示意继续。

　　“我便找了块抹布要擦净，可这滩水却没完似的，延了很长，我顺着擦过去，突然见到树底下有个婴儿。”

　　元昭比划了一下，恰是出生不久后的小孩身形。

　　“他背对着我，不知是男是女，也不哭闹。我走过去一看……”

　　她深呼吸一口，即便这段是记忆，却也骇人的很。

　　“那个婴儿……没有脸……”

　　不到巴掌大的脸，人的血肉与骨头撑着，能看出眼窝处的凹陷，鼻梁处的凸起，宛若她手中的抹布被人为地扭曲拼凑成了人脸的构造。

　　梁照影当下便惊惧得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尖叫一声，昏死了过去。还是梁言在附近听见动静把人抱了回去。

　　谢遂南轻拧着眉头，身体往前倾了倾，追问道：“什么时候撞见的，也是白天？”

　　“不，那会儿大概戌初，也不算很晚……”

　　“你那个时辰跑去打扫庭院做什么？”

　　“我、我心情不好时便会这样……”

　　这话倒不作假，梁照影郁闷时，院落房间都能被她收拾得敞亮。

　　谢遂南淡淡地“嗯”了声，伸出手慢慢地描摹乌木桌的纹理，忽而止住，顿了顿，问道：“那时还有什么怪异之处么，你确定地上的是水，那婴儿有什么特征？”

　　元昭一一应了，抬手扶扶发髻，又回想起一丝不对劲来。

　　“好像不是水，院子里灯亮着，那水不太清，似乎、似乎是淡黄色。”

　　她咬咬下唇，绞尽脑汁，尽可能地回忆当时的情景。

　　“闻着还有点清甜……”

　　几人一时半会儿没有思绪，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啧……”裴宁卸下佩剑置于桌上，抱臂靠着椅背，顶了顶后槽牙，道：“这妖物怕是来头不小，与魔族有些关联。可否借用府上梁姑娘一段时间？”

　　江老爷本翘着腿，转着他的捻珠，听到前半句的“来头不小”顿时慌了神，将珠串一丢，噌地站了起来。

　　“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抓着那妖怪，要钱要人那都不是问题。”

　　“老爷……这恐怕不太妥当……”

　　梁言本隐在暗处，突然阴沉沉地开口吓了几人一大跳。

　　他佝着腰行了个礼，头发打下来盖住了眼睛，像是察觉到危险的鸟兽发出的嘶哑哀嚎。

　　元昭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充斥着不满与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