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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人戏(一)   污浊的 ...

  •   污浊的水裹挟着身体,从四面八方灌进鼻腔,注满肺部。

      窒息感和巨大的压力划分出一个绝对寂静空荡的区域。

      在黑暗中坠落着……

      元昭陡然睁开眼,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猛一扑,她的双脚触到了地面。

      然而厚重的服饰浸泡过水,像磁石般缚住她。

      她看见水底光影,梦幻地扭动着,变作金色的光束,穿透她的身躯。再散落成无数扑闪的光粒,落在指缝,铺在脸上。

      忽然一个人影闯入,扭曲了湖底的影子。

      逐渐靠近……

      像神明。

      不,是披着神明外衣的……

      水底被搅乱,那人脚步慌乱无章,踩入水中。

      她的肩膀被一双宽厚的手扣住,带着回到现实。

      “哗---”

      破水而出的声音像座老钟,敲响了元昭麻痹的大脑。

      显而易见,她还活着。

      元昭伏下身,用力地咳,要将胸腔的浊水咳出,将心肺脾脏通通咳出来。

      眼耳口鼻皆是痛的,泛着酸的痛,却唯独心口不痛。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紧攥着她薄肩的双手后知后觉,忙解下褂子披在她身上,后怕似的将元昭圈主,裹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照不怕,没事了啊,爹在这里……”

      他贴着元昭耳后,轻声细语,蓄着的青须时不时蹭到她的耳廓。

      男人口中还残留着上一顿留下的酒肉的气息。

      元昭虚弱地撇开头,这副身体的主人已经去了,但情绪强烈,来势汹汹。

      极度的厌恶与仇恨。

      “恶心……”

      她震颤着吐出这两个字。

      男人一怔,下一刻似乎将她箍地更紧了。

      “没事了,没事了,爹会为你讨公道的……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都是爹的不对,爹不应该把你带过来,没有好好保护你,我应该永远守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早年留过创伤,嘶哑难听,像柴火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可怖。

      梁言已过而立之年,是这诺大江家宅院的管事。在他当差的第二个年头,抱回来了一个玉琢般的女婴,取名梁照影,说是在外头欠下的风流债。

      主子宽厚仁慈,允他留在府中养着,大了便拨在夫人院中服侍。

      算来足足有十几年了。

      “你放开我……”

      元昭伸手去推他的胳膊,梁言却恍若未听见,仔细地将她发间的污草挑了出来。

      这是后院的池塘,鲜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绕到这地方来。

      梁照影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元昭也不清楚。

      她的记忆中只有梁照影披头散发,呜咽着跌跌撞撞直奔此地,像是受了打击。身后似有人轻轻一推,便跌进了这池塘里。

      她不会凫水,扑腾几下便彻底没了气。

      更要命的事,梁照影不仅不会凫水,很多常人力所能及的事情她都无法理解 ,反应总会慢半拍 。

      连带着她的记忆也是断片的。

      “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来,爹先带你回房间。”

      在梁言眼中,他怀里的小姑娘永远是那个小小的,奶声奶气叫着他“爹爹”女娃。

      话音刚落下,元昭便被横抱起,稳稳地被圈在他胸口。

      她尽可能压下席卷而来的不适恶心的感觉,缩起手,视线落在池塘里。

      水波轻荡,倒映着梁言。

      和一个灯影戏中的影人。

      影人栩栩如生,双眸泣血,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她嘴角咧开笑。

      一扎,再一扎,全是对着梁言的心脏。

      她再笑,嘴角的幅度更大了。

      把匕首抛开,像撕纸一般,从腿开始,一节一节地撕碎,搅成团,扔掉。

      最后剩下脑袋,晃晃发髻,笑得羞涩。

      “下次不要靠近这个池塘了,知道么?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

      梁言的下巴还搁在她脑袋上,双手力气极大,元昭根本动不了,只能任其摆布。

      一路疾行,穿过游廊。

      “最近宅子里不太平,你在夫人院子里没什么事的话,就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有仆从经过,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只避开叫声“梁管事好”。

      元昭不想说话,他却作势要捏她的脸。

      “知道了。”

      江渚近来不太平,确切地说,是江宅所在的这一片不太平,常有人说夜晚能看见一个八尺高的无脸灰影,被它盯上会遭噩梦袭扰,摄走魂魄。虽未闹出过人命,可也人心惶惶。

      梁言踹开房门,把她抱到床榻上,又围了床厚厚的被子,起身去关门。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跑到池塘去。”

      屋内摆设简单,除却些必要的箱柜,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明显有许多姑娘家用的珠钗玉饰和脂粉。

      “二少爷找你做什么,他见面和你说了哪些话,他有没有对你做不好的事情。”

      他常说梁照影像她娘,明眸善睐,双目含情。梁言却是长脸上一双吊着的狭长丹凤眼,说话时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常年积劳,面色暗黄,颧骨凸出,活像别人欠了他账。

      “我记不清了……”

      那人把梁照影带到偏僻处,欲行不轨……

      “呵呵,他有没有强迫你?他是不是碰了你?”

      梁言走到她面前,神情激动,脸涨得通红,唾沫四溅,用力地捏着元昭的手臂。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要离江家的人远一点!你不要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你爹的命就是给人做牛马,你的命也是!”

      他的指甲抠陷进去,元昭甩了甩无果,整个人被按住,被迫直视他盛怒的脸。

      这种质问不是第一次了。

      “你安分一点,不要想着离开。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有爹才是值得相信的……”

      他眉峰耸着,瞪着瞳孔,双唇紧抿抽搐,喘着粗气,几乎是吼着把这句话说完。

      而后禁锢着元昭的力量一松,梁言如同泄了气一般,蔫蔫地后退几步。

      元昭警醒地看着他,藏了藏手心的瓷片。

      他看着面前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嘲一声,道:“爹这是为了你好……”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不为所动,合上两扇花窗。
      “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你先在这里歇会儿,爹会叫人给你打水来。”

      元昭垂着脑袋不做声,胳膊被掐红了一片。

      他们的关系是畸形的,梁照影虽与正常人的思维不太一样,但也能感觉到这段隐秘禁忌的感情。

      可在这深宅大院中,他们又无法遏制地依赖彼此。

      她想逃离,最后都成了无劳功。

      元昭右手虚虚环着腕,摩挲着银丝石镯。

      得先应付下眼前的情况了。

      抬头瞄了几眼,梁言背对着这边,背影宽阔,堵在门口的位置。

      半晌,她温温吞吞地道:“我知道了,不会走的。”

      梁照影在他面前说话从不超过三句,开口不离“我知道”“会听话”,叫他驯服成了个温顺不反抗的傻子。

      他这才满意地转身看向她,嘉奖似的笑笑。

      “夫人那边没什么事,今个儿不需要你再过去服侍了。收拾妥当你就好好睡一觉,晚些爹再过来。”

      这次元昭没有挡开,那双满是粗茧的手顺了顺她的发鬓,掖好被角。

      她这会儿身上还是湿着的,阴潮不舒服得狠,元昭握紧拳头,罢了罢了,也不会少块肉。

      好在梁言没有再耽搁,极其放心地离开了。

      等脚步身彻底消失后,元昭噌地一下利索地从榻上跳下来,将被褥连带着他的外袍通通扒掉。又从木柜中随便摸了件女式外罩裹地严严实实。

      这哪儿捡的便宜爹,真是逆了个天老爷。

      他们住在西侧的偏房,通气不畅,屋里屋外一个样。

      元昭闷着头一直走,好在没碰见其他人。

      “江渚……江渚……”

      过了溟泽就是江渚,谢遂南一行人如果要去平陈,一定会经过此地。

      原以为她已经算攻略失败了,没想到还有次机会。

      念及此,元昭忍不住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魔气原想袭击花晚照,恰好谢遂南欲替她,又恰好她后退了一步。

      一来二去,她就祭天了。

      ……

      真是好啊,未曾想这金光字包买包送,还能死而后生……

      个鬼。

      “我信了你的邪。”

      元昭暗骂一声,再信那鬼字她名字倒着写。

      然话是这么说,该攻略还是得攻略。

      江渚最近有邪说,难保他们不会在耽搁。

      只要会来,就有办法跟上他们。

      至于到时候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就要见机行事了。

      梁照影自八岁起跟在江夫人身边,安排到的差事轻快且少,更别说江夫人现已卧病在床好几年,除了几个贴身的丫鬟,其余人不必时刻守着。

      这才有了江二少爷把人支走这一出。

      元昭本径直要走回自己的房间,半道拐了个弯。

      那池塘虽深,可她蹬个脚便能触到底,怎么样也不至于淹死人,还有临走见看见的影人,绝非幻觉。

      她倒想一走了之,可梁照影有没有本事,有没有这条命一走了之?

      正思索着,冷不丁脚底一打滑,眼见着便要朝前猛扑,元昭留了个心眼,脑中警铃大作,拼力曲下膝,抱住脑袋向□□。

      “嘶--”

      元昭半倒在地上,撑着手臂,膝盖瞬间起了淤青。

      她心平气和地回头看了看打滑的地方。

      干燥,不能再干燥了。

      元昭木着脸,呼了口长气。

      几步远的地方是座假山,撞上去不是丢命便是半残。

      她就着这个姿势冷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头也不回往房间里走。

      今日忌出行。

      兴许这会有些心有余悸,隔着道内墙,她听见了裴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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