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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对赌局(六) 黑暗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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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混沌中,过去与未来被搅在一起。
元昭很难分辨这是什么地方,人们的哀嚎惨叫萦绕在耳畔,浓重的血腥味混在风中,灌进鼻腔。
这是人间,也是炼狱。
“结束吧,让一切都结束吧。”
有人在轻语,辨不清男女,低声吟唱着。
她努力睁开眼,厚重的黑雾散去,入眼一片清明。
元昭伸了伸懒腰,在寝塌上翻了个身。
粗布织的垫絮垫在身下还是稍微有些不适。
她重重叹口气,不过是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罢了。
反观另一位同僚,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清闲的很。
看来今日不能指望他去镇上了,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丁煜虽家境清贫,但藏书不少。
前段时日细雨不断,正好曝曝书,免得被蠹虫咬了。
谢遂南此刻便躺在院中,身旁是摊开曝晒的典籍,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因为不外出不见客,索性披了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随意束起。
他仰面晒着暖阳,左手放松地搭在椅子把手上,右手捏着书脊,把脸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如瓷的下巴颏儿。
元昭凑近,想窝在他手边。
“你的位置在这儿。”他的声音被书掩住,闷闷的,只听得出昏昏欲睡。
她顺着望过去,紧挨着的果然还有一把小木椅。
元昭懒洋洋的窝在上面,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这不是幻境,她也没有什么攻略任务,这样的生活其实安逸又自在。
难以形容当她那时到这个世界的感受,惊恐与害怕。
她并不记得真正的自己所发生的事情,只知道她要回家。
攻略他,就可以回家。
不是执念,而是不这样的话,就只余下了迷茫。
飘散的思绪倏忽被打断,门口响起青年清朗的声音。
“‘幽事随时有,移书晒日华’,丁兄好兴致。”
这谁?
许是安逸久了,脑子有些宕机,元昭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得跳起。
裴宁!
来人月白深衣,金冠束发,腰带上环着镂雕坠佩,清润贵公子的模样。
他静立在门边,欠首先自报家门:“某江渚林恒,偶见丁兄丹青,惊为天人,特来拜访。”
谢遂南此时已坐起,掀眼望了望,忽而笑了。
林恒他知道,江渚林家独子,名门望族与破落小户能有什么交集。
若非要说有,颜芸身边那似乎挂着两张嘴的女婢倒是提起过,颜林两家颇有些来往。
“请。”谢遂南把书搁在一边,边转身欲回屋拿些茶水道:“寒舍简陋,多有招待不周……”
裴宁快步走至他面前,拦住道:“不必如此费心,突然前来,本就叨扰。某今日只为一件事。 ”
语罢,朝身后的小厮扬了扬下巴。
那小厮弓着腰,恭敬地递上份帖子。
“后日巡山亭文会宴,我邀了些许朋友一聚,以文会友,还望丁兄万勿退却。”
谢遂南并不接过,只开口问道:“你我二人并未有过交集,怎劳烦林公子亲自辛苦一趟?”
林氏一族虽比不上世家大族,但书香门第,代代累积下来的名望不浅。
此文会宴说是小聚,豪绅大儒多半都在列。若能借此结交上一两位,那便是半只脚踏进了这个圈子。
闻言裴宁爽朗一笑,道:“丁兄有所不知,我祖上佃农为生,幸得一贵人相助,才求得功名。我林家从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只望能为您这样的有才之士提供些门道,才不负祖训。”
他身后小厮举着帖子往前递了递。
“丁兄若还有疑虑,可认识颜家独女?正是她将你引荐给我的。我心下好奇是哪位得她如此赞赏,又见过大作后,才有拜访之意。”
元昭见怪不怪,早就料到他们几人之间必定有些联系。
话已至此,裴宁的意思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这是个镶金的橄榄枝,攀上绝对吃不了亏。
谢遂南面上神色却有些复杂,视线紧紧锁住那张华贵的帖子。
半晌,终是应了下来。
元昭在一旁看得清楚,他分明不大有兴趣,只是在听到颜芸时怔然了一瞬。
裴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末了转身添了句:“方才见丁兄时有种熟悉感,仿佛你我二人已相识很久,说来唐突,我竟想叫你一声师弟。”
语罢是自己也觉得荒唐,道了声“打搅了”,便摇摇脑袋,也未等答复,径直离开了。
两日不长,眨眼间便过去了。
元昭目送着谢遂南走远,原本懒散地趴着,忽然便精神起来了。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想起尹先前所说过的话。
先是她恢复人形,再有丁煜坠崖之事。
近来元昭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脑海中总有另一个声音在喧闹。
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会生变故了。
今日她的打算便是把这附近转熟悉了,丁煜不是坠崖而亡么,那她先把所有的悬崖认一遍,再将所有的琼瑛花给摘了。
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等元昭找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夷陵村附近的地貌并不复杂,两山相夹,悬崖只有一处。
万籁俱寂,她踩过地面留下“沙沙”声不止。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附在秋叶中,风声里,很像颜芸身上的气息。
崖边只有几株枯草,元昭绕开它们,探头望下去。
凹凸不平的石壁,再是尖锐凸起的石角,入风化后巨大的匕首。
有荧光点点映入她的眼帘,如萤虫闪闪烁烁的微亮。
这就是琼瑛花么?
元昭不自觉伸出手想去触碰,白色透亮的花瓣清贵婉约。
仿佛就在指边,只要再够一够。
她忽然愣住,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后退,一阵心惊肉跳。
琼瑛花在峭壁中央,根本碰不到!
再次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无暇的花瓣上似乎折射出血红色的暗光,乍一看又消失不见。
恍神间,这粒血珠被无限放大,遥远的星辰暗淡下去,血色就是这天地的本色。
血珠中映着一位青年,敛起袖摆,不过与元昭不同的是,他径直走向了那丛娇艳的花。
画面中没有声音,只是良久再无动静,风休草歇。
这就是丁煜的结局。
那青年的脸起先被团雾笼着,元昭逐渐看清,谢遂南棱角分明的脸庞清晰的很。
她下意识一惊,随即便否定了。
这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掌间凝成一股力,朝血珠扫去。
“咔嚓”清脆地碎裂。
此刻元昭才察觉体内的异样,灼烧之感从四肢起,渐渐蔓延至全身。
下一秒又如坠冰窖,动弹不得。
仿佛有根绳子从身体中长出来,搅动。
她虚弱的倒在地上,无边的黑暗在一点点蚕食她的意志。
元昭的喉间只能发出无力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能觉察到额间沁出的冷汗,而后是麻木僵硬的嘴唇。
她试着动了动手,熟悉的指关节运动带起骨间微弱的声响。
“额……”
她挣扎着起身,却又一瞬跪倒。
“我……变回人了……”
声音沙哑得有些陌生。
双手久久撑在地上,手心被石子磨破皮的细小刺痛都分外敏感。
元昭以为过了许久,可地面上月光投射的她的影子角度都不曾变动。
拨开黏在两颊的碎发,她颤颤巍巍站起来,又朝崖底看了看,一切正常。
回去的路上走得踉踉跄跄,她竭力忽视心中的躁动不安,但脑海中这些想法却萦绕不停。
尹恢复人身的时间绝对提前了,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
更重要的是,谢遂南今日不能出事。
她越靠近那座小院落,心越来越沉。
窗棱后没有一点光亮……院中的摆设还维持着早晨的模样。
他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元昭心中还是残存着一丝期冀。
再等一等,到第二日他回来之后,便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左右他也察觉了不对劲,大不了把人弄晕了守着 ,总有办法的。
方才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而那种绞痛又开始了。
身体愈发沉重,她脱力地倚在门上,仰头望着天。
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