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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赌局(五) 一时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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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挣脱不开,被其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下手还不轻。
因她们站得远,谢遂南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那婢子似是在故意掐她,元昭被按到未愈的伤口,有些吃痛,蹬了蹬,无用。
这下却正和她意,专捡这一处重力地戳。
元昭烦闷得很,翻了个眼,扭头冲她尖声一叫。
前面二人被吸引了注意,朝这边看来。
那厮见状一惊,要将手中的猫抛开,见其在半空中亮了爪欲攀住一旁的木杆,怕被责骂,于是连忙将手朝元昭一晃,手背霎时现出几道不深不浅的抓痕。
又抢先开口痛声道:“这小畜牲挠我!”
元昭听见这话,凌在空中的身子都是一僵:什么什么?
惊地来不及做反应,重重摔向地面,半道又给谢遂南一捞,轻轻地落在在他臂弯中。
“果然畜牲随主,它还真把自己当个宝了,说不得碰不得。”女婢三步并两步至花晚照身后,低声咒骂,含沙射影。
这人在外头向来嚣张跋扈惯了,仗着小主人依她,便养成了口无遮拦的脾性。
花晚照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正恼他今日的冷淡,目光闪了闪,像是默认这番话。
元昭听的一清二楚,确是有些恼了,心中唾弃道:恶人先告状,真厚颜无耻。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含半点情绪,又听得缓言道:“庙小容不下大佛,请罢。”
竟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丁公子,你的猫挠将我婢子挠伤,不该给个交代么?”
花晚照向前一步,叫住正转身的谢遂南,双手背在腰后,牵着女婢的手腕。
他垂首看了眼指腹半干的血痕,方才好巧不巧,那婢子后来做了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元昭之前的伤口本已结痂,一折腾早崩开了,好在恢复的差不多,只渗了些血丝。
他止步,转过身来,好笑地看着她,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交代?”
话是对她说的,可目光却径直看向她后头那人。
面上带笑,眼底却不见笑意,像是覆了层寒冰。
女婢忽感无形的压力骤至,那人看她的目光如地狱中探出的魔爪,欲将她扒皮抽筋。
不觉乱了脚步,被自己拌了一下。
花晚照被她一扯,怪道怎么回事,对上她闪避惊惶的神态,又联想到其往日所为,瞬间了然。
这下羞愧难耐,本欲借此杀杀他的傲气,不想自己却吃了个哑巴亏。
“这……其间恐有什么误会……”
“请罢。”
未听她说完,言辞间含了些不耐。
倒也并非是花晚照有多钟意这书生,不过见他颇具风骨,玉质金相,举措不似旁的少年公子轻浮怠慢,才添了几分欣赏。
她喜爱那些男子仰慕殷勤的目光,为搏一笑掷千金。罗湖县虽小,但她也在众星捧月下长大。
她厌恶别人用这般僵硬冰冷的话语同她说话,也不知如何应付。
明明二人初见时,他眼中流露出的惊艳令她熟悉,怎么现下反而像是她在穷追不舍?
元昭看戏看的热闹,事态演变成这样倒是她未曾想过的,那岂非用不着她再做什么,两人已经闹掰了。
早有闲着的看客嗅到了此处不一般的氛围,探寻的视线在几人间打转。
花晚照双颊飞上红,忽然无地自容,想着不能失了大家小姐的风范。
“今日多有叨扰,作为赔礼,丁公子的这几副佳作我必须得买下了。”
手边便挂着几副山水图,可她不知怎么想的,偏偏绕开了上方,从下方成摞中抽了一卷。
卷轴未固定牢,哗的一声垂落开。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这是一副绝佳的美人图。
宛若画中仙,笔触不见锋芒,足可见作画之人用心良苦。
不过这画中佳人虽以花遮容貌,可眉眼间神韵足以辨出是谁。
看客手中捧着碗甘瓜,正捏着吃,不注意咕噜滚落一块,惊呼道:“诶,我的瓜!”
女婢被这一嗓子唤回神,面容不掩讥讽。
“我道是哪儿来的‘和尚’,拿乔作势,原来也不过是个……”
花晚照面颊更红,半惊半羞,早将先前的窘迫抛至一边,又懊悔方才不该先低头,未料他用情至深,不过含蓄了些。
然,惊住的不止她二人,元昭明显地觉察到圈着她的双臂一僵。
“丁公子,这画我便收下了……”再开口,又是娇矜的小姐,“再会。”
语罢便急急扯过女婢离开了。
半晌无言,元昭斜着眼觑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平淡自得有些反常。
谢遂南将怀中猫抱至一边,从那副画的旁边又抽了一副出来,展开。
半晌无言,只轻蹙着眉,凝神端详。
元昭踱步至他身侧,探着脖子望去。
“唔……”他将画卷平铺到案桌,右手缓缓地从左下方抚过整幅画卷,“确实同我的字迹相仿。”
元昭觉得他说得很是在理,毕竟出自一人之手,能有什么出入……
相仿?
为什么说相仿?
他食指轻点,停在了画中一隅。
角落中朱槿花开的正艳。
他温声笑起来,停在那处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勘破了什么。
不再多言,谢遂南当即收好摊面,背上书笈,朝她扬扬下巴。
元昭心领神会,纵身跃上。
不过视线牢牢锁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太阳过于毒辣,他抬头望天,微眯着双眼,右手稍稍遮了遮脸。
人生如梦亦如幻,道不清何处怪异,每处却都存疑。
像是人为捏造的一场梦,平静闲逸之下波涛暗涌。
后头那小二奇了怪:“您今个儿走这么早?日头正毒,不歇歇?”
“不了,再会罢。”
拂面风也是闷热的,元昭趴在书笈上,身上顶着席帽,将她整个盖住。
事情好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谢遂南在幻境中似保留了一丝自己的意识。
会为颜芸作画题诗,可当面相见时别无他想。
回去的路走得似乎更快不消片刻便看见了那栋破败的小土屋。
土墙上坐着秦立,晃着两条白花花的腿,手中拿着蒲叶包,一抛一接。
他很讲规矩,屋里头没人绝对不翻过墙。
“阿宁!丁煜哥!”
毛小子见他们来了,远远高声打个招呼,双手撑在背后,从墙上缓缓蹭了下来。
往常是蹦跳着,这回难得老老实实地走过来。
谢遂南蹙眉:“你阿翁打你了?”
他摸着脑门儿嘿嘿一笑,装作没听见,冲元昭招手:“阿宁下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元昭尾巴翘起,踱步朝他靠近,倏忽一叫,作势要去咬他藏在腰后的左手。
一惊一呼间,手臂上条条青紫便暴露在空气中。
秦家两位老人对孙子溺爱不明是出了名的,这么些年来,也就吃过两回打。
一回是嚎着要找爹娘半夜偷跑出去,差点儿给人拐跑,寻回后秦山是一面拿竹鞭子抽一面抹泪;再有回便是嚷着不上学堂,要同他爹一样去闯荡,被秦山从村口追到镇上,傍晚回来时挂着鼻涕金豆,手里还捏着两串糖葫芦。
这回可又是破天荒了。
秦立自是不肯说,把手一藏,脑袋都快贴着地缝儿了。
“阿宁过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话音中明显带了哭腔。
元昭很为难,她不太能应付这种大场面。
绕着他脚边走了两圈,抬头瞥一眼,红了眼眶,泪眼汪汪。
再瞥一眼,啪嗒,一颗金豆掉地上。
秦立倔起来,牛也拉不动,地上仿佛“长”了手攀住他的脚,半寸也别想挪动。
谢遂南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半是无奈地进院子里搬了两把竹椅,在秦立身后放了一把。
干脆在自家门前谈天。
“说说罢,怎么了?”谢遂南在他对面坐下,不忘把手中一碟茯苓饼递过去。
秦立觑了一眼,见他未有不耐,接过木碟,抽抽嗒嗒道:“额、我今早爬、爬我家屋顶正晒、太阳呢……”
“阿翁、又、又在说祖婆不好……”
翻来覆去这么些事,大伙儿也都心知肚明,不过往常到底顾忌着孩子在,不当面发作。
秦山哪晓得这厮大太阳的会蹲在屋顶上,便什么腌臜话都说了出来。
秦立听懵了,跳下来抓起一团草挥了秦山满身,小孩子身体灵活,窜来窜去,最后还是被捉住挨了顿打。
“为什么阿翁要这么说祖婆啊?祖婆只是生病了……她会好的……”
此种观念不知延续了多久,丧失劳动力的老者对这个小村庄的人们来说是巨大的负担,甚至有盼着自己害病,好一了百了。
元昭静静趴在他脚边,之后的猫妖只是个导火索罢了,他们终究会暴露出真面目。
秦立哭累了,不忘往嘴里塞饼。
阿翁说他以后绝对不会给自己添负担,要他用功读书,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又坐了片刻,秦山寻过来,只说添了麻烦,半拉半扯把人带走。
谢遂南目送二人离开,元昭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秦立的故事,似乎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这不过是个假的幻境,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