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风清》伊行昼

3、猫的报恩(下)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跑出小区，想找路人求救，可惜恰巧是夜晚，路上没见到行人，马路上倒是有一两辆车驶过。大人身上还抱着孩子，车驶得快，爬出去拦车不现实。

　　两个大人正着急的时候，暗处有一个人远远走来。女人眼前一亮，跑上前去，“救命，我们小区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孩子爸爸还在，求求你帮……”

　　走到眼前，才发现路人也是个女性，而且对方身材娇小，四肢纤细，整个人显得平平无奇。是个十分普通的女人。肥宁的妈妈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她自己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力气弱，而且女性属阴，要压制阴物就该用□□，这种情况下，他们叫对方帮忙根本是让人去送死。

　　童清妍本来好好的在路上走着，突然从路边跑出四个人影，其中两个还是小孩子。她并不害怕，没点儿本事她也不敢独身一人走夜路。肥宁妈妈远远跑过来，边跑边说话，声音不稳，再加上双方离得远，童清妍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待走近了，对方又不再说话，童清妍就以为她们在等人，跑上来是因为认错了，正要错身而过。

　　“妈妈，小黑还在里面，我不能走，你去叫大伯舅舅来，我先回去看看。”肥宁跟妈妈说。

　　“不行，你回去太危险了，那东西目标就是小孩子，白天只是伤人，晚上保不准会吃人。”肥宁妈妈不同意。

　　“可是小黑是因为我才留下来的，我不能扔下它。”

　　肥宁妈妈咬咬牙，正要让肥宁去找娘家的男人，自己回去，旁边的路人突然问，“你说什么？”

　　今晚无星无月，暗夜无光，路上的灯光黯淡，那个人本来就是背光而站，两个大人看不清对方的模样，本来就带有警惕心，他们知道自己两个女人两个孩子遇到歹人的话会很危险，对方突然出声，两个妈妈都吓了一跳。

　　那人看不清样貌，本来普普通通的样子，搭话的时候却特意把帽子戴上，而且从背包里拿出个什么东西戴在脸上，低着头走过来。

　　两个妈妈拉着孩子，后退了几步。“你们是见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吗？在哪里？”

　　肥宁同伴的妈妈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快走吧，这里危险，别问了。”对方是个女人，过去万一遇到危险就不好了。说完，这位妈妈仍然警惕地看着她。

　　这样的马路这样的黑夜，一个女人见到人不但不避反而靠近，本身就很诡异，只不过他们现在没心思深究，基于一个人的良心才劝对方离开。

　　在两个大人探究的目光下，童清妍偏头仰起看了看周围的建筑物。特制的镜片下，她微眯起眼睛，朝其中一个大门紧闭的小区走去。

　　“别去。”肥宁妈妈追上来，想抓住这个奇怪的人，但又有顾虑，便有点踌躇，不知道该不该靠近，“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你进去会很危险。”

　　肥宁已经通过电话手表联系上舅舅跟住在附近的大伯，朋友的妈妈也在联系人了。他们只能在原地等待好接应他们。

　　见童清妍想靠近小区，不由得阻止她。前面情况不明，多一个人能帮忙倒还好，就怕对方帮的是倒忙，反而给里面搏斗的人增加负担，那就得不偿失了。

　　里面的东西应该阴力不强，不然童清妍在外面怎么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凭感觉觉得小区的上空有些不对劲，但她看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如果是道行高的人，一眼就看出来小区上空蒙着一层阴气，看这厚度那东西估计在里面逗留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前一直没出来捣乱，十有八九是力量不足以接触到实物，今晚是碰上时机了。

　　可惜童清妍道行浅薄，她本来就是后期机缘巧合之下入门修的道，修到如今也不过是在道门附近徘徊，未曾领悟过妙法。童清妍目前连阴阳眼都没开，如果要看到某些特定的东西，还得靠恩人赠送给她的特制眼镜。

　　童清妍资质一般，平日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本身就志不在此，偶尔出手处理一下异事，只是为了报答恩人。他希望，以后遇到同样需要救助的人，她能出手给予对方帮助。童清妍此来不过是为，了恩人的一桩心愿。

　　心不诚不专，所以她于道一事上，一直没有大的精进，不过是熟能生巧尔。

　　听对方说危险，童清妍不以为然，当初恩人救她，也是明知危险也要出手。在普通人眼里，阴物摸不着打不倒，在修道人眼里，那不过是他们司空见惯、常常需要打交道的东西，就如吃饭喝水一样普通。

　　“你们就留在门外，哪里也别去。如果有男人来，可以让他们从这里进，记住不能从其他入口进，知道吗？”

　　童清妍走到小区门口，值夜的保安出来看情况，见后边跟着的都是本小区的业主，就给几人开门。童清妍让保安留着一个小门，在这个入口处撒了一把米，这把米到时会指引着走过的人来到她的身边。

　　年轻力壮的男人阳气充足。她或许需要帮忙，或许不需要。还没见到实际情况，她没法估算。有几个帮手，总归万无一失。就算他们赶不及，她也能应付，只是费些力气。第二天还需要上班，能省一点力气自然更好，省不了也没事。

　　童清妍看了看跟过来的几人，微一沉吟，在空地上划了个八卦阵，让他们站进去，嘱咐对方不然乱走，如果赶来的人中有女人也让她们站进来，男人要从指定的地方进去。

　　两个妈妈见她气定神闲，背包里拿出来的东西看着像某些道具，想着自己应该是遇到修道者了，自然认真应下。

　　童清妍跨步进去小区，往里走了一段路，这才看到前面某一个空间上空弥漫着黑气。极淡，看来是个力量不强的小阴物。这就好办了，她松了一口气。

　　童清妍正要抬步往前走，旁边黑暗处暗影憧憧，几个还算平头正脸的幽灵聚在树下，喁喁私语着。“我就说小虎这几天眼睛不太对吧，常常眼冒红光，还老爱捉弄活人，你们非说我多心。”

　　“现在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我们打不过他呀，没看他浑身冒黑气嘛，我们这些好鬼凑上去只有被撕掉的份。”

　　“小虎现在没有理智，认不出我们了。”

　　“看，那人快没力气了，小虎要是吞了活人就救不回来了。”

　　“小虎不会等下把我们也吞进肚子里吧？”

　　“那不能够，那个黑猫是大补之物，那只鬼吃到，都得撑，吃不下我们了。”

　　“活人都说玄猫是凶猫，殊不知就是玄猫对我们的气息更敏感，远远的就知道跟生人示警了。都是那些人不知好歹，猫救他，他反而认为是猫带来的灾祸。”

　　“不是全部吧，我见刚才那个小孩就对那只玄猫很好的，经常偷偷带食物给它吃，不然你以为那猫为什么愿意出手，帮那些厌恶它的人拖延时间？实际上，都是看在那小孩的面上。”

　　“唉，猫是好猫，就是不知道因为一顿饭舍去一条命值不值得了。”
　　“你傻呀，猫有九条命，没有一条还有八条呢，这有什么。”

　　“那你都死得不能再死了，死得透透的，怎么还怕死不敢上去阻止小虎，在这里说风凉话。”

　　“鬼说话不是凉的还是热的呀，活人吐出来的口息才有热气，鬼对着空气说的话可不是风凉话嘛。”

　　“有道理，咦，那个人好像在看着我们。”

　　“是不是阴阳眼哦？我去瞧瞧。”

　　“你别把人逗傻了，快回来，活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几个鬼物说着话，那东西已经飘过来。童清妍本来在好好的走自己的路，见状不由得扶额。这就是她从来没想过，想办法开阴阳眼的原因。阴阳眼一开，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得看见，还兼带着听见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整天脑瓜子嗡嗡的，真是烦死了。

　　到时开了阴阳眼，还得想法子关掉，她实力不够，要找到方法还得花费不少时间。就在在此之前，她就得被烦死了。童清妍没想过，自己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修道是个孤独的过程，她忍受不了孤独。

　　“闭嘴，滚。”童清妍对着那飘进的鬼物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

　　常年不见天日，总处在黑暗中的鬼物，怎么会怕一个女活物阴沉的脸色，他不是被吓死的。

　　男鬼手放在头上，正要搬下来吓吓这个女活物。他们好久没找到乐子了。童清妍拿出符纸，手一挥，符纸点燃，对着男鬼正面飞去。

　　男鬼一顿，“救鬼啊，这是道士，她要杀鬼啦。”瞬间，原地的鬼影消失一空，远处聚堆的鬼物跑到比男鬼还快。有个阿姨鬼还把自己的腿跑丢了。可怜那条腿被鬼丢在半路，没反应过来，停在原地顿了顿，才蹦跳着追祂的躯体去了。

　　童清妍这下真的脑瓜子嗡嗡的了。好吵。

　　她赶到的时候，男人正拄着一条钢管，一根折断到只剩下小半截的木条，在喘气。那只黑猫倒像不受影响一样，停在地面上，正在半趴着舔自己的前爪，优雅从容。前方的阴物影子散开又重聚，黑猫舔完爪子，重新站起来，跟对面静默对峙。

　　男人察觉到有呼吸声，转头看过来，见是个女人，不由得告诫道，“快走，这里危险。”那条玄猫瞥一眼童清妍，一反常态地对她“喵喵”两声。男人一愣，这猫除了对阴物发出警告性的声音以外，就没怎么叫，对女人的这两声叫唤倒是软糯，就像是见到老朋友跟对方寻常地打一个招呼一样。

　　猫认识这人？难道这猫是对方养的？可这不是流浪猫吗？他有时见小宁偷偷给猫带吃的。这个小区有些老人忌讳黑猫，不同意家里人喂养黑猫，小区里的住户也不怎么喂养流浪猫狗。男人对猫狗没有特别的感情，见儿子的小伙伴偷偷养猫，也不阻止。

　　他一直以为小宁喂的是流浪猫，难道这黑猫是家猫？男人正想着，童清妍靠近黑猫，摸摸猫头，跟它说，“你怎么不跟我求救？不愿意跟着我，有危险也不懂叫帮手？”

　　“喵”它们看不到祂，帮不了忙。但以后它会培养帮手。

　　黑猫让女人摸了摸自己，对方停手时，还凑过去蹭了蹭。

　　童清妍站起来，在背包里一通摸索，找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她朝那堆聚聚散散的黑气走去。人类走动带起的气息流动干扰着黑气，那团气变浓变淡，状态飘忽。是个失去鬼智的阴物。

　　童清妍站定，任黑气包围过来，侵染着自己的身体。男人不由自主想过去拉开她，担心她被不明物体吃了。但见黑猫还站在原地，并没有露出异样，他犹豫一下，觉得静观其变。这个猫能伤鬼，明显有本领，但见女人出现就放心交给对方。

　　这女人应该是个修道者，或者是有某些奇遇的普通人。对上这种东西，总比自己更有胜算。

　　那团黑气把童清妍团团围住，因为颜色淡，外面的人能看到，气体里露出个嘴巴的模样，俯身朝她咬过来。童清妍不慌不忙地抬高手臂，把手里的东西喂进去，任由那个嘴巴模样的东西侵咬过来，把半条手臂吞进去。

　　大概是遇到什么阻碍，嘴巴往后退，童清妍的手臂露出来，接着是手掌。她手里原本握着的东西已经不见。

　　那个嘴巴咀嚼着咀嚼着，突然做出呕吐的形状。干呕几下之后，嘴里吐出一缕黑气，接着又一缕，一缕变一条，变一团，仿佛源源不断。等嘴里的黑气吐完，嘴巴也随之变小变淡，最后消失。

　　那团阴物身上的黑气难以为继，渐渐消失不见，露出一个清秀的小男孩模样。那孩子睁开眼睛，歪头看过来，竟显得有些可爱。

　　“是个孩子？”男人见状，不由得惊讶道。他一直以为这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本体，就是一团抓不住挥不掉的雾气。

　　“正确来说是个即将要去投胎的小鬼。”童清妍笑着解释道。

　　“小鬼怎么变成这样了？”男人低头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一直带着帽子，戴着口罩，眼镜，面对别人时多数时间低着头，显得神神秘秘的。对方大概是想隐瞒身份，不希望别人打扰自己。男人想到这里，原先下意识走近的姿势变了变，贴心地往后退了几步。

　　童清妍感激一笑，不过她戴着口罩，对方看不到。童清妍对他点点头，表示谢谢，“我看不出了，无非是投胎的时间接近，他的力量变弱，接引他的鬼差没出现，他自己不懂，又遇到了什么阻碍，才会被怨气所侵，现在没事了。”

　　“小鬼，过来。”说着，童清妍朝那小鬼招手，等对方近身，她半蹲下来，问他，“你知道自己要投的是那户人家吗？”

　　小鬼点点头，童清妍说：“那我送你去投胎好不好，误了时辰，以后就很难有机会了。”小鬼继续点头，软软糯糯地说“好”。小孩本来就没有善恶之分，区别在于叫他的人，小鬼也一样，不过白纸一张。何况，小鬼也是很渴望妈妈的疼爱的。

　　他被怨气引诱，专挑女人跟小孩子捉弄，就是妒忌心作祟，想抢别人的妈妈。他大概是记得自己即将有爸爸妈妈的，可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还没有，这才失去鬼智。

　　童清妍把符咒贴在小鬼身上，引燃符纸为他引路。符纸燃尽，在小鬼的鬼眼注视之下，引出一条通道。小鬼跟童清妍乖巧地摆手作别，转身踏入投生路。

　　送走小鬼，玄猫朝两人喵叫一声，转头纵身一跃，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玄灵，你这个冷血的家伙，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给摸，利用完拍拍屁股就跑，还有没有良心了。”童清妍跟在后边喊了一声，对面没有回应。

　　童清妍没法子，停下来，转身，交代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男人，“外面大门口还有两位女士跟两个小朋友等着，估计是你的家人朋友，你快过去吧。”顿了顿，她说，“可能她们也叫帮手了，不过现在事情了结，我不方便留下，麻烦你们自行处理了。”

　　童清妍边转身离开边交代，“记住，你可以跟今晚过来的人说小鬼被玄猫赶跑，但不能跟外人提起我。出了这个门后，也不要跟外人随便提起那只黑猫，有时候会给猫招来祸事。”

　　“玄猫通灵，可驱赶邪物，以后猫可能还会回来巡逻一遍，你们见到它不要驱赶，如果没有危险，它就会离开，以后不会回来了。”

　　说完，在男人还没来得及插话前，快速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