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热带夜（2） “许明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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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慈航寺灯火通明。
许明苔拿着香站了很久，还沉浸在李禅慈去世的事实里无法回神，直到佛像后走出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很多褶皱，皮肤有些松，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着，嘴唇紧抿在一起也向下垂，两手拿着一大叠纸钱，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
许明苔喊住他：“丁叔。”
丁牍山转过头与他对视，瞬间睁大了眼睛：“哎哟，这不是明苔吗！”
许明苔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好久不见啊，丁叔。”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丁牍山把一半的纸钱放到祭台上，腾出手拍拍许明苔的背，“长大了啊！在外面过得还好吧？”
“过得还行。”许明苔客套起来，“丁婶和蓝美也还好吗？”
丁牍山笑笑：“都挺好的，这几天还念叨你呢。”
许明苔嘴上笑着，但眼神有点发愣，只是机械地说：“有机会我一定去。”
空气似乎有些凝重。
丁牍山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又看了看遗像上李禅慈那张微笑的脸，沉默了几秒，沙哑着嗓子叹了口气：“小苔啊，节哀顺变。”
许明苔心脏发紧。
“禅慈是个好孩子……可惜了，”丁牍山摇摇头，满眼遗憾，“你们当同学的也别太难受，过几天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许明苔低下头，将手中的长香缓缓插进香炉里。
丁牍山自顾自道：“早上庙里来了两个警察，问我认不认识李禅慈，需要有人认尸。给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同名同姓的，接着我就去了，没想到还真是他。后来我一打听，说是在山路交叉口撞上了货车，连人带车被拖行了十几米，他和司机当场就没气了。”
许明苔的心脏像是一颗被用力挤压的柠檬，他轻声说：“这么惨啊……”
“唉，其他就不说了，”丁牍山把另一只手里的纸钱放下，拍拍手，“对了，你饿了吧，我给你整点吃的。”
不一会，他端上来一碗青菜鸡蛋面，许明苔草草吃了几口后主动包揽守夜，丁叔过意不去，便提出来后半夜他来守，让他不要累着自己。
许明苔跪在祭台前，垂着头看向布满裂纹的青砖地面。
檀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因为烧得太久、太密，那股刺鼻的香气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最终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发苦的味道。
看着香炉里的三根香快要燃尽，许明苔撑着酸软的膝盖微微直起身子。
他从祭台旁的黄纸包里重新取出三根长香，点燃，动作麻木地将香续了上去。
潭城有个规矩，死人出殡前，香火是一分钟也不能断的。一旦断了香，死者的魂魄就会在黄泉路上迷失方向，变成孤魂野鬼。
距李禅慈出殡还有三天，陈树说那是请了当地有名的算命师傅算的，适合李禅慈的命格，不犯冲，对活人也好。
许明苔对这些东西一向不信。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死都死了，再吉利又有什么用。
三炷香稳稳立在香炉中。
青烟盘旋而上，融进佛堂顶部的阴影里。
许明苔重新低下头，将视线落在面前那只黑漆漆的火盆上。
他抓起一把纸钱，放到火盆里。纸钱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发黑，化作纸灰，在升腾的热浪中打着旋飘在空中。热气逼人，熏得他眼眶通红，有些呛人。
跳跃的火光映在许明苔有些苍白的脸上，他的思绪飘回最后一次见到李禅慈的时候。
两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大吵了一架。
那个阴冷潮湿的房间里，到处散发着霉味，许明苔其实已经记不清他们吵架的内容了，他只记得那天很倒霉，工作又不顺利，所以说话时态度不是很好。
李禅慈一如既往地纠正他的措辞，让他不要说脏话，许明苔被彻底激怒，一时大脑发热说了分手。
“你算什么！凭什么管我？！”
“不然我们就分手！”
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到一秒，他又觉得自己没错。
于是他开始挑起李禅慈的毛病。
说李禅慈太会装，自大狂，总是买错他喜欢的洗发水，衬衫衣领总是夹在颈后看着很邋遢，天天下班回家就坐在电脑前，说到后面又嫌李禅慈剪的头发不好看，身上的檀香味熏得他鼻子疼……总之事事都看他不顺眼。
然后……
在这个过程中，李禅慈是什么反应？
许明苔痛苦地闭了闭眼。他其实已经记不清细节了。
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李禅慈一手提着一个旅行袋站在门口，一手握住门把，侧过身看向刚睡醒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许明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拾的行李。
怎么收拾得这么快?
“许明苔，再见。”
李禅慈的语气很淡，和平常一样。
许明苔站在原地，没敢抬头看他。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但看到李禅慈如此坦然后，他既伤心又害怕，他不明白李禅慈为什么要笑，分手又不是什么好事，他这么开心干嘛？还是说，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挣扎了许久，他刚想向李禅慈服软求和，就听见“嘭”的一声，再抬头时门口空无一人。
后来他也联系过李禅慈，只不过全部石沉大海，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谁曾想重逢是以这种形式。
他有点后悔当年分手的时候没有和李禅慈好好道别，他甚至都没有和李禅慈说再见，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早知道他会死得这样惨……
他盯着那团橘红色的火焰，一边机械地往里塞着纸钱，边说：“虽然没办法给你烧真的，但这些应该够用一阵子了……李禅慈，其实我当时不是真的要分手，我只是一时说的气话，你也知道我经常说话不经大脑，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的。唉……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现在就算我想跟你道歉你也不在了……”
许明苔抹了一把脸，又丢了一叠纸钱，火苗腾地蹿高一截。
他努力回想李禅慈的声音，想象他收到这些东西会作何反应。
按照那人的惯性，应该也只会说点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比如说：“许明苔，你对我真好，我好感动。”
又比如说：“许明苔，你给我烧的这些我能用到下下辈子，阎王爷见了我都要给我间总统套房，请我喝茶。”
想到这里，许明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算了。”他低声说，“反正也不是真的，多点就多点吧，你要是嫌钱多我明天给你烧点别的。”
话音落下，佛堂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火盆里原本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苗骤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噼啪”的一声爆响，猛地倒向一边。
潭城的夏夜闷热，按理说是半点风也吹不进来。
不过许明苔并没有太在意，他再次伸出手要去拿祭台旁的纸钱，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许明苔。”
许明苔冷不丁被叫住，手停在半空中。
他以为是自己守灵太久产生了幻听，或者是旁边的陈树和丁叔在叫他。可这两个人一小时前就被他打发去睡觉了。
许明苔看向四周，佛堂里除了那尊在烟雾后面面目狰狞、怒目圆睁的佛像，就只有那三位依旧闭着眼、干瘪得像三尊枯木干尸一样的打坐僧人。他们的嘴唇还在机械地嗡动，根本没有任何人开口叫过他的名字。
这哪有其他人的身影？
“许明苔，你出来一下。”
三秒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许明苔，是我。”
等等，怎么这声音和李禅慈的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许明苔……”
“许明苔，你出来一下。”
那声音很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许明苔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空无一人。
他又转回身，惊恐地将视线转回到那口黑漆漆的乌木棺材上。
他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李禅慈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能说话？
可能是他太累了，这几个月为了鸿真的项目经常加班到深夜，他怕不是被老板剥削到精神衰弱，产生了幻听吧？
对，一定是精神衰弱，一定是幻听！
他这样安慰自己。
“许明苔，你别怕，是我。”
“你出来一下。”
那声音又催命般地响起。
三位僧人仿佛没听到，专注地念经。
许明苔深呼一口气，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深深望了一眼李禅慈的遗像，然后耸着肩膀挪到门口，将大门打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瘦削。在昏暗的廊灯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微微凸起的、属于男人的喉结。
许明苔的呼吸一滞，他的视线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颤抖着上移。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许明苔彻底僵在原地。
他死去的前男友就站在门外，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鬼气森森地说：“好久不见啊，宝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热带夜（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