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热带夜（1） 那个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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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苔掀了前男友的棺材盖。
——“咚”的一声闷响，摔在地上。
他撑住棺材两边，呼吸急促、浑身颤抖着俯视里面的人。
李禅慈躺在里面，穿着紫黑色的暗纹寿衣，眼皮微鼓，脸色惨白，安详得令人毛骨悚然。
许明苔眼底发红，一把抓住李禅慈的衣领，用力向上提，眼看就要把人给拽出来。
众人大叫着冲了过来，合力抓住许明苔的四肢，把他压在地上，恶狠狠地骂他失心疯。
许明苔全身火辣辣的疼，他挣扎不脱，只好眼睁睁看着李禅慈又被重新放回棺材里，长钉入棺，锵锵的锤击声震耳欲聋，回荡在佛堂。
“李禅慈！”
“李禅慈——！”
他扯着脖子喊，眼泪纵横，声音打颤：
“李禅慈！你一定不得好死！”
喊完，他终于脱了力，在满地的混乱中放声大哭。
任谁看了这场面都忍不住要唏嘘一句——真是冤家，要是李禅慈还活着，不知道要被折磨成什么样。
——但李禅慈死了。
三天前的晚上九点，许明苔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加班。
他刚跟完一个鸿真集团的项目，对方不好对付，耗尽口舌才给团队争取到机会。正摊在椅子上放空自己，没想到一打开聊天框就收到一条死讯。
给他发消息的是高中同学陈树。
【阿苔，李禅慈死了。】
两年多没看到这个名字，许明苔一愣。
【三天后出殡，你要是想回来……】
【就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许明苔懵了一会，以为陈树又和谁打赌打输了，或者吃了老鼠药脑子不清醒。
他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最后想了想，还是打了一通电话。
“喂，一段时间没见，怎么一上来玩这么大？”许明苔肩膀夹着手机，另一边敲着回复客户的邮件，“李禅慈知道你这么咒他吗？”
说完，他干笑两声，以为对面能改过自新推翻这个谎话。
但对面很安静。
五秒，十秒。
——有点过于安静了。
许明苔停下打字，他歪着头，也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只有他的工位亮着灯，周围一片昏暗。
冷气从头顶直直吹下，一种奇异的紧张感让他控制不住多眨了几下眼睛，他抓住手机，直起身体。
电话里只听到对面沉沉的呼吸声。
半晌，陈树终于开口说：“阿苔，是真的……慈哥他死了。“
许明苔喃喃道：“什么时候？”
“昨天走的，警察说是车祸。早上丁叔去认的尸，错不了的。”
后面陈树又说了些什么，只是许明苔根本没听进去。
他只记住了五个字——李禅慈，死了。
那个消失了两年的前男友，死了。
李禅慈是和他同一所高中大一届的学长，成绩优秀，性格开朗，很受欢迎。
只不过这人整天摆出一副学长照顾学弟学妹的深情感，实在令人作呕，导致许明苔直到高二都没怎么理过他。
他们在高二下学期正式交往，为期六年。然而就在大学毕业那年，两个人狠狠吵过一架，第二天李禅慈就消失了，谁也没见过他。
听说他似乎是出了国，在国外搞研究，许明苔也不确定这传言是真是假。
但没想到两年后会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竟然是他的死讯。
死了。
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
意外还是自杀？有遗言吗？
在哪死的？送医院了吗？
许明苔带着这些疑问回到了老家潭城。
他很久没回来过，刚要打开导航，就在车站遇到了陈树。
“阿苔！”陈树迎了过来，和他拥抱了一下。
许明苔扯出一抹微笑：“好久不见啊，陈树。”
“好久不见！”陈树笑着看了看他，语气轻快，“背这么大个包啊！”
收到李禅慈的死讯后，许明苔迅速回了一趟家，翻箱倒柜找出来前几年用过的登山包，随意塞了几件衣服、个人用品进去，还不忘带了一个睡袋。
陈树顺手接过他的包，放到车后座。
车里飘荡着一股檀香味，许明苔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不远处，墨黑的天空中飘着一缕白烟。
他问陈树：“你从庙里过来的吗？”
陈树点头：“丁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打打下手。”
说着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车里的安静得出奇，两人憋了一肚子话，谁也没先开启话题。
过了一会，陈树忽然问：“阿苔，你这些年，一次都没联系过慈哥？”
许明苔嘴角动了一下，语气平淡道：“联系他干什么？”
陈树挠了挠头：“也是。”
话虽这么说，可气氛还是沉了下来。
许明苔不禁问：“我听说他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树叹了口气：“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他之前的朋友圈，好像三个月前还在泰国转悠，应该是最近回来的吧。”
“哦。”许明苔直直地看着前方，心情复杂。
原来李禅慈还会发朋友圈。
其实也不怪他，分手后是许明苔自己把他拉黑的，看不到也很正常。
可是，在许明苔的记忆中，李禅慈的朋友圈始终都是空白一片，从不分享自己的动态。
两年了，李禅慈也是会变的。
陈树又说：“其实慈哥几天前有找我问过你。”
许明苔感到一阵酸涩。
“我以为你们有联系……”陈树支支吾吾地说，“他问你在哪个城市，工作顺不顺利啊，有没有回来过。”
许明苔语气生硬道：“他还说什么。”
陈树想了想，摇了摇头。
许明苔又问：“他没说这次为什么回来？”
陈树：“这我也不知道。”
许明苔想了想：“他人……现在被放在哪了？”
陈树说：“慈航寺，丁叔说落叶归根，放在那里最合适。”
车子恰好停了，许明苔就没再问下去。
两人下车沿着河边向慈航寺走去。
慈航寺，据说是明清时期留下来的产物，在求学业仕途这方面灵得不行，香火一直不错。李禅慈曾爷爷那辈接管这座寺庙，一直传到李禅慈这一代，不过前几年出了一桩惨案，没人经营之后也就不对外开放了。
李禅慈家的寺庙不小，孤零零立在山脚下。
庙门口摆满了花圈，来吊唁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只剩几个帮衬守夜的街坊坐在院子里低声说话。
“这老李家究竟作了什么孽，要遭这种报应。”
“要我说就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想要全身而退简直是痴心妄想。”
“算了吧，死都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人还能起死回生吗？”
“你们说他这死法……可真他娘的邪门。”
“唉……都是命啊。”
檀香味越来越浓烈，寺院里香火缭绕。
许明苔踏进慈航寺，庙里正中央放置着一口青铜大鼎，里面插着长长短短、粗细不等的香，呛得人喘不过气。
佛堂就在正前方，此时雕花大门敞开，木鱼声和低沉温缓的诵经声从里面传来，延绵不断。
离门口最近的是一个祭台，正中央摆放着李禅慈的黑白遗像和一个小香炉，上面插着三根香，已经燃了大半，明黄色跪垫上的凹痕还没散。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许明苔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皱起脸。
耳边那机械、低沉的诵经声铺天盖地。
陈树凑近他说：“丁叔请了三位师傅作法，要念一整夜，帮慈哥超度。”
许明苔又向里看去，那三位僧人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还有一位背对着门口，面朝中间。他们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坐，闭目手持佛珠，念念有词。他跨过门槛，看到中间的东西后，情不自禁皱起眉。
——一个横放的乌木棺材，四角都雕刻了花纹。可惜上面盖着棺盖，看不到里面的人。
许明苔顺着棺材向后看去，忿怒相的高大佛像怒目圆睁，视线下撇落在打坐的僧人身上。
他呆呆地站着，很久都没有回神。
来到这里之前，他一直以为李禅慈的死只是一个玩笑，以为只是老鼠诓他回老家的谎话，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所看到的一切又那么真，真得让人不可思议。
许明苔手脚发麻，走到祭台前，取了三根香，他没有急着把香插进炉里，而是轻轻甩了甩，将顶端那点微小的明火晃灭，白烟升腾，汇入佛堂里缭绕的香雾中。
而后又静静注视着遗像。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道：“你好瘦……”
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李禅慈的脸比记忆中小了一大圈。
他不得不承认，除了李禅慈做作的性格，这是一张天生的好人脸。
高挺的鼻梁，厚度适中的嘴唇，骨骼线条不算太锋利，尤其那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忧郁，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曲，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柔。
有关这张脸的记忆无法控制地闪回。
半晌，许明苔对着遗像说：“李禅慈。”
声音瞬间淹没在诵经声中。
“李禅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加了点力度。
依旧没有人回应。
香炉里那三根香寂静地燃着，一截积攒了许久的香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折断，跌落在冰冷的香案上，摔成一摊死寂的粉末。
照片里的人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李禅慈……”
尾音颤颤地散开，再次被周围那宏大、震耳的木鱼声砸得粉碎。
雾蒙蒙的视线里，李禅慈的脸开始变得亦真亦幻，亦幻亦真。
就在这时，许明苔终于意识到——
李禅慈，是真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热带夜（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