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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阳春面 “看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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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站在皇城外,仰望着高高朱红的城墙,阿莱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出来了。
火事起的时候,阿莱混在慌乱的人群里,被挟裹着,漫步目的往前跑。
一处的城墙被烧穿了一个洞,在混乱中,没有人在意。
阿莱停了下来。她看着那个洞,心里天人交战。
这时,身后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阿莱一个趔趄,从那个洞里摔了出去。
墙外是一处极陡的下坡,阿莱从坡顶一直滚到坡底。
一路被石子磕了好几下脑袋,等她头昏眼花地站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爬上去了。
阿莱心中一悸,疼痛过后,突然感到一阵释然。
竟是……上天帮她做了这个选择。
离开皇城,这一路都十分顺利。
阿莱藏在装满稻草的牛车里,一颠一颠地,向洛京城的南边驶去。
气候渐热了起来,越往南,潮气从大地上蒸腾而起,让人胸口滞闷。
这种令大部分北方人不适的天气,阿莱却没来由地感到熟悉而亲切。
一路风餐露宿,也着实令人吃不消。到了一个叫兴源县的地方,她终于决定停下来歇歇脚。
阿莱最近这段时间,身体变差了,不仅体力不及从前,而且食欲也恹恹,路上的干粮,都是一边干呕,一边逼着自己咽下去。如今进了城里,久违的人声鼎沸,集市上小摊贩叫卖不绝,鼻间嗅到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阿莱,饿了。
她顺着数道香气中,最垂涎的那一道,拐进一家不起眼的食肆。
店主王婶,年纪三十上下,是个寡妇。
她眼见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娇小女子单独走进店里,看打扮,竟辨别不出已婚未婚。她一愣之下,还是职业素养促使她上前:“这位小娘子,如今过了饭点,厨子已经歇息了,您看……”
小娘子听了转过头来,将包裹的头巾稍稍扯下了点,露出一双又圆,又黑,又亮的眼睛:“婶子,我实在饿的慌,如果实在不行,能否借厨房一用?我自己来做,钱照付给你。”
王婶想着,真是个古怪的小娘子,还有上食肆自己动手做饭的?
她观察这小娘子,虽打扮随便,举手投足却大大方方的,穷山恶水绝养不出这样的白嫩姑娘,但她身上的那些磊落做派,也全然不像闺门千金。
王婶好奇这来路不明的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来。
于是她将阿莱迎到灶房,里面被收拾得很安静,一摸。灶台尚有余温。
闻着空气里熟悉的柴火气,阿莱感觉仿佛归家了一般自在。
王婶道:“青菜猪肉什么的,都还有剩,粥米面也是现成的,那灶台上,还有一道之前端错客人的桂花糯米藕,这就白送给您吧。”
阿莱点点头,环视一圈,见灶房里挂着细溜溜的白面,脱口便道:“那我就下一道简单的阳春面吧。”
王婶乐了:“这倒好,我家帮厨最擅长的便是阳春面,你倒是可以和他比一比。”
阿莱抿嘴一笑,不言语,只是将头巾撩了下去,又揽起袖子。
王婶这才看到,她梳的确确实实是妇人头。
难道是从哪家跑出来的小媳妇?王婶心里嘀咕,她向来心直口快,问话便脱口而出:“娘子,你家那位呢?怎么放心你一个女子跑出来?”
阿莱愣了一愣,眼帘低垂:“他不在。”
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但王婶想不到那么多,便自动理解为——这是个年少的寡妇,和自己一样。
一个人独身上路,怕不是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的罢。
年纪轻轻的,造孽哟。
王婶唏嘘不已。
阿莱却不知自己已经被看做一个苦命小媳妇,她如今满心都只在灶上。
阳春面最不可或缺的便是炸葱油。
白而细腻的一块猪油下锅,滋啦啦伴随着热气融化,渐渐变成透明的液体,在锅中微微滑动。
火苗吞吐,随着金黄的油在锅中沸腾,阿莱将绑成结的绿葱丢进去。
油花滋啦作响,浓郁的葱香瞬间升腾而起。
阿莱和王婶不约而同地都咽了口口水。
与此同时,另一个灶上的面条也煮好了,阿莱将细细的白面抄起,滤水,用冷水沁过一遍。
面条间略有粘稠的粘滞感被凉水一并带走,根根弹滑分明起来。阿莱将熬好的葱油,倒进碗中,加点酱油,舀上一大勺热汤,再将面条小心翼翼地卧进去。
王婶惊呼:“看不出来,小娘子的手艺竟这样好。”
只见那一碗阳春面,面条细白,利利爽爽,窝在清澈见底的淡酱汤底,汤上浮着金黄的葱油花和翠绿新鲜的葱段,闻之清香,醇鲜之味从鼻腔直窜脑门。
阿莱谢过王婶免费赠送的桂花糯米藕,将其一起端上桌。
看着面前的一碗面一甜点,鼻间食物的清香扑鼻,一瞬间,浑身的疲惫都被治愈了。
阿莱就着一勺汤,吸了一口面。
清爽。醇香。
面条本身便爽口弹滑,更别提挂上了葱香四溢的面汤,因为是用猪油熬制,清爽中又不失浓醇,在口中如同海浪拍岸般,后劲层出,回味无穷。
桂花糯米藕也好吃。
在莲藕中灌入生糯米,用桂花酱糖渍过后,经过蒸制或煮制而成。做出来的莲藕变成晶莹剔透的粉红色,里面包着饱满透亮的糯米馅,浸满了桂花香甜的蜜汁。
送入口中,绵密,弹软,清甜,多汁。
阿莱很快便将盘子一扫而空。
王婶尝过之后,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小娘子的手艺,真不一般!
有时候,品菜如品人。
同一道菜,不同人做出来的味道,甚至能天差地别。自家厨子做的阳春面,王婶也吃过,是一种经过多次打磨过的,熟练的美味。
而阿莱做的阳春面,虽然味道并不那么纯熟,但入口极舒服。
吃下去就能感觉到,这个人,是真的用心在做这一碗面。
王婶的眼睛在阿莱身上梭巡,渐次发亮。
其实,阿莱现在还在为一件事发愁。感受到王婶的目光,阿莱扭头,和她对上眼,羞涩一笑:
“婶子,您这还缺人吗?”
声音软糯糯,传到王婶耳里,让她心里的小人不由直拍大腿。
这可不就,瞌睡遇上了枕头嘛!
阿莱就在王婶这儿当了一名帮厨。
很快,王婶这儿新来了一个水灵灵的小寡妇的事儿,就传开了。
兴源县只是一个小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们都知根知底,哪家有个夫妻拌嘴,邻里失和的,没半天功夫就能传满整个县城。
阿莱很快就引起了全县城人们的围观。
来的先是消息最灵通的大妈大婶们,她们路过王婶的面店,总会进来瞧一眼。
阿莱圆圆鹅蛋脸,眼睛又黑又圆,谈笑间顾盼神飞,端的一副可爱可亲的相貌,很快就捕获了大半阿婶阿娘的心。
这些大娘回家了,便会跟丈夫儿子说,于是阿莱的存在,在男人间也传开了。
渐渐地,王婶的店前,年轻的男客人,开始多了起来。
上来就点一碗阿莱的阳春面,一边吸溜面,一边眼睛也溜溜地转,直往那灶房里钻。
这时候,王婶面如圆盘的脸,就会凶神恶煞地突然插入他们的视线:“客官一直盯着我家灶房看,想是还未吃饱,既如此,再给您上三碗如何?……没钱?没钱没事,这边给您记账上,下次我直接找您高堂去取,方便的很!”
听见要找自己父母告状,大小伙子吓的一仰头,把面加汤一股脑地倒了进去,慌不择路地跑了。
王婶在后头,叉着腰阴恻恻地笑:“小鸡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来祸祸人了!”
一边又对灶房里的阿莱道:“你放心,阿婶罩着你!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光想着自己爽,花言巧语骗了你去,事情办完翻脸就不认人呐……你要小心了,可别再上当!”
阿莱手里还在择菜,听着王婶在外第一百零八次咒骂她那死鬼丈夫,不由偷偷抿起嘴角。
多好呀,这样的日子。
阿莱喜欢热闹。
窗外集市的叫卖声,牛车轱辘声,看门犬的吠声,王婶的骂声交织在一起,映衬着锅中饭菜滋啦作响的烟火气,令阿莱感到无比的踏实。
这才是适合她的生活……吗?
阿莱想起洛京,想起殿下。不过一月功夫,洛京的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各种酸甜苦辣,都不再那么真实。
唯有赫连嘉的身影映在脑海中时,依然会拨动心中最深处那一根疼痛的琴弦。
但是,已经过去了。
一国之君,和兴源县小小食肆的厨娘,已经不再有交错的可能。
阿莱摇摇脑袋,让心思集中在右手的锅铲上。
正当这时,屋外王婶高亢的声音,又一次亮起:“哟,是哪儿一阵大风,把兴源第一酒楼,文德楼的东家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外面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声线清扬,说话略有顿挫:“王婶,听说您这儿最近来了个手艺卓绝的厨子?”
“没错。只是敢问一句,您是来品尝美食的,还是来看美人的?吃东西咱们欢迎,要是来看咱们家小姑娘,那还是请回吧!”
王婶说话太直,那边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声,怕是被囧得不轻。
“王婶,你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小小兴源县能有什么美人,想当初新罗美女……罢了不提,总之,在下当然是来品鉴厨艺的!”
阿莱听着,越听越感觉耳熟。
这发音,这语气,这过于清楚的咬字……
她不由从灶房探出头来,正巧和一个身着绫罗,一看就很有钱的俊俏青年,目光相撞。
看到对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你?!”
“你怎么在这?!”
阿莱张大着嘴巴,发觉事情有些超出她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