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4、天机密事（9） ...
-
夜色像一滴墨沉入清池，涟漪泛开，将周遭一切都渲染得朦朦胧胧。
地气上腾，从山脊之间卷出一层层交荡的云雾，它们缓滞不前，堆锦一般悬浮在苍山之上。
入夜之后，林中陆续飘散出点点荧光，有的是类似萤火的发光小虫，有的则是从蘑菇上喷射出的发光粉末。
山坳处，风声渐止，远近一片影影绰绰，像树影，又似人影。
嘀嗒一声，水潭上浮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将倒映的一轮逐渐圆满的月晃得支离破碎，而水下，几只黑影匆匆掠过，快得好似幻觉。
池鸢拂开身上流转的桃花，一步踏出，瞬间，那些躲藏在黑暗深处的东西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窸窸窣窣的嘈杂陆续从周围响起，而后，一些胆大的鬼物就蛰伏到了水潭后的草丛，虎视眈眈地盯着池鸢，以及她身后突然出现的薄薰。
“云兮慕，就是这里吗？”
池鸢环视四周，正如云兮慕所言，夜晚的符山完全是两模两样，无数低等妖鬼全都冒出了头，贪娈又肆意地吸纳游荡在山中的微薄魔气。
“不是此地。”云兮慕没解开灵法，因此那些妖鬼并不能看到他，所以才敢肆意靠近。
池鸢是半灵之体，寻常妖鬼看不出底细，只当是寻常凡人，或是天机宫的弟子。而薄薰，一直收敛着妖气，也不较这些东西发觉。
“不是，那为何停下？”
“因为水里的东西搅乱了这里的灵气场，小池鸢别急，待走出这片山谷就好。”
可池鸢都出了灵罩，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唰的一声，有急促的风从耳畔穿过，池鸢微微撇头，只见被月光照得清透的岩石上，清晰倒映出她和薄薰的影子，而那两道影子微微颤动着，像被风吹拂过的树梢。
薄薰嘴角无声咧开，一双幽绿的眼瞳亮晶晶地望着池鸢：“主人，这不就是刚才遇到的影瘿吗？”
“嗯，想不到它还敢找上门。”
“是啊，这点修为它是怎么敢的？就算两只一起上，都不一定是主人的对手！”
“话不要说得过满，它敢堂而皇之的找来，极可能说明它有克制修行人的妙法。”
“唔……说得也是。”
就在两人传音之时，地上倒影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它们贪婪吸收月华之光，如水般流动的身体与两人的影子慢慢融合得更紧密。
薄薰忍住笑，故作不察，俯下身，伸手去够水里的月亮，当身体靠近地面的那一刻，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点飞快窜进影子里。
到了天机宫的地界，池鸢心中谜团算是解开一部分，由此魔气在，也难怪符山脚下会游聚这么多的鬼魅妖邪，不过天机宫的人，难道不怕这些东西跑出去祸害凡人吗？
“小池鸢是不是很疑惑，山中妖物，为何没有打扰到符山镇的安宁？”云兮慕像是知道池鸢在想什么，笑着拂袖走来。
闪动金辉的桃花从他发间拂过，星星点点地碎在池鸢的眉心，池鸢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很像云兮慕手指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池鸢狐疑地盯着云兮慕。
“很简单，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云兮慕上前一步，这一步靠得很近，近到他的衣袂都贴上了池鸢的胸口，而这个距离，池鸢只能看见他面具下，那双流动夜色的清魅眼眸。
池鸢微怔，伸手推他：“知道你厉害，但我可没你这本事。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
云兮慕眸色微微闪动，静静看了池鸢一会，退开身望向远处山岚下，那层不断涌动的山雾。
“其实在进入符山界碑的那刻，我们便处在一个巨大的法阵当中。这法阵由来已久，听说是数千年前，第一任天机宫主设下，法阵历经千年，其法力逐步微弱，且它并不限制凡人活动，自然难以让人察觉。”
“最重要的，山中妖祟都是被异兽散出的魔气吸引汇聚，常年吸纳魔气修炼的妖祟，体内会生出特别的力量，此力量会增强体魄和妖力，远非山外妖祟可比。但事情往往利弊相依，力量增强的同时，也将它们永远禁锢在此地，永世不得离开。”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见这山中云雾怪异，原来是阵法所致。”
正说着，依附在池鸢影子上的影瘿开始蠢蠢欲动，沿着她足尖慢慢蹭了上来。
“主人。”薄薰小心提醒。
“我知道。”池鸢回头淡淡一瞥，也就这回头的一眼，那只影瘿瞬间凝出一张血盆大嘴，哧哧笑着向她后背游动。
池鸢轻哼一声，正准备还击，忽然感觉脚下有一道微弱的法力波动，她忙退后一步，正好撞进影瘿的怀中，同时也看清了落叶之下那张隐匿的符咒。
池鸢微微错愕，抬头与云兮慕对视一眼，此地气息浑浊，符咒隐匿的手法相当高明，他们三人竟无一人察觉到。
不对，不止一张……池鸢扫向水潭周围，分布在树木山石中的符咒，似乎组合成了一套极其精妙又隐蔽的阵法。
“唧唧唧……”影瘿笑声越来越近，池鸢都能感觉到它已经趴上了肩，如蛇一般潮冷的吐息打在她耳后。
“主人，您后背……”薄薰从水潭边站起，她影子上的影瘿倒没怎么动作。
池鸢微微点头，指尖一动，闪烁寒芒的灵兮剑即刻出现在她手中。
影瘿被突然闪出来的灵光震住了身体，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道剑光突然从天而降，将影瘿从池鸢后背剥离，死死地钉在岩石上。
这一变故让池鸢微微愣住，不由抬头看向山壁松枝上缓缓下落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白衣似雪，容貌华美，手中剑刃微微荡出一圈月光，她低头看了池鸢一眼，随即冲身而下，去斩杀即将要挣脱出的影瘿。
另一只影瘿见状，直接从薄薰影子中跳出，如烂泥涌动的身体内喷出一圈黑雾，阻了白衣女子的视线，配合第一只影瘿向她反击。
就在这时，一阵清幽出尘的箫音回荡在山林中，随箫音而起，布置在水潭周边的符咒齐齐燃亮，细密的红绳从树干之间飞出，铜铃脆响，符光跃动，将水潭及周边草木全部涵盖其中。
受符阵压制，两只影瘿的身体被定在原地不断抽搐，尖利刺耳的嚎叫响彻山谷，吓得附近蠢蠢欲动妖鬼一下跑了干净。
树梢上，一名男子踏月而来，他身姿轻盈，白衣款款，一双眼眸似润玉一般盈透明亮。
萧声穿透云雾在山谷之间慢慢铺开，带着清月一般的凉，幽远得好似从梦中而来。
法阵随萧声而动，一圈圈缩紧，不断延伸的红绳将两只影瘿困禁在水潭边，白衣女子配合出剑，飞舞的红色剑穗，划破一丝丝夜雾，穿透影瘿皮膜一般的身体，残留下一道淡白的剑光。
影瘿被洞穿后，嚎叫声消停了片刻，随后，它猛地震开白衣女子的剑，大量黑气从它幻化的口中喷出，白衣女子急急躲避，最后一尾发丝被灼得焦黑生烟。
白衣男子着紧地看了她一眼，箫声微转，数道红绳猛地向两只影瘿缠去。
法阵压制着影瘿的力量，让它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眼看法阵之光要收缩到跟前，影瘿怪声一声，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震荡开的冲击波，断了箫音，也将二人击飞出去。
趁此间隙，影瘿不敢再恋战，先后跳进水潭匿了踪迹。
白衣女子闪身追到水潭边，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她抚着胸口顺了口气，回头看向持箫走来的白衣男子。
“叶师弟，你没事吧？”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凝眉端量了一会水潭里的情况，随后转身，去瞧站在一旁看戏的池鸢和薄薰。
白衣男子神态温和，拱手道：“在下叶清蒲，这是我的师姐王昭如，二位姑娘没有受伤吧？”
池鸢摇摇头，拱手还礼：“池鸢，小仆薄薰。”
“没受伤就好。”叶清蒲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绳甩向水中，红绳入水即沉，微弱的红光很快就被水潭深处的黑暗吞噬。
王昭如反手持剑，原本在盯着水潭里的动向，在听到池鸢说出名字的那瞬，转头看了过去。
皓月清明，将水潭周围照得透亮，微风轻拂池鸢的灰袍，或明或暗的流光在衣褶之间快速闪过，但这些都不是最惹眼的，真正能与月争辉的是她手里的那把剑。
虽然银光不再似刚出现时那么刺眼，但转为清润之后的银光，像流动的溪水一样流转在剑刃之中，既明耀又神秘。
“池鸢……你叫池鸢？”王昭如上前一步，轻声询问。
池鸢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王昭如微微站定，看了看池鸢，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冷清的容色显出几分不易觉察的波澜。
“等等，池鸢？”叶清蒲猛地回过头，一脸诧异地打量池鸢：“啊……还真是。师姐你看，这剑银光流动气势不凡，不正和传说中一样，她、她还真是鬼笛仙子！”
王昭如双唇微微抿动一下，向池鸢拱了拱手。
“鬼笛…咳，池姑娘，你们也在这里抓鬼吗？”不同于王昭如的清冷自持，叶清蒲的性子则要亲和主动许多。
“没有，只是路过。”池鸢收起剑，走到水潭另一侧，薄薰紧跟在后，路过叶清蒲时，朝他古怪地翻了个白眼。
叶清蒲瞧见，低笑一声：“池姑娘的这位小跟班倒是活泼可爱。”
“什么活泼可爱，我那是看你不顺眼！”薄薰说完，又特意朝他多翻了几个白眼。
叶清蒲被逗得忍俊不禁，察觉王昭如扫来的目光，忙轻咳一声，抬袖掩唇，将笑意隐了回去。
“这只影瘿误了我的事，几位若是没办法将它抓出来，那便让我来收拾它。”
池鸢一开口，叶王二人皆是一脸怔愣，似不料传闻中的鬼笛仙子竟还会道门之法。
“想不到池姑娘竟真是我辈之人，不过也对，就冲这把剑，池姑娘也不可能是普通人。”叶清蒲自说自话地将手探入潭水中，似乎在感应那根沉到潭底的红绳。
王昭如站在一旁看着，眼眸如寒泉，似有些责怪叶师弟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池鸢看着叶清蒲掐诀的手势，调笑道：“你凭几根红绳就想诱它们出来吗？”
叶清蒲指尖一抖，微微燃动的白光瞬被惊灭，他愣了愣，站起身：“那倒没有，只是试探一下它还在不在里面。”
说完，叶清蒲又轻声一叹：“唉，我和师姐在此轮换守了三日，却还是功亏一篑，这两只影瘿狡诈多端，常年盘踞于此，害了不少同门，若这次任务再失败，铁定要被师父责罚。”
话毕，王昭如就皱眉冷眼撇他，似乎不悦他对两个外人透露太多门中之事。
叶清蒲看到却当没看见，继续热络地和池鸢搭话：“池姑娘，你这次到符山，也是来参加我们天机宫的问道大会吗？”
“嗯。”池鸢垂着眼，静静感受水潭里的微弱气息波动。
“那太好了，一会处理完这里的事，你和这位薄…薄什么来着？”叶清蒲瞥了薄薰一眼，在她要发火之前，接上话头，“哦对，是叫薄薰！呵呵，薄薰丫头，一会，你和你家主人跟我，还有师姐一起上山吧？”
薄薰攥紧拳头，叶清蒲刚才那一眼绝对是挑衅，绝对是报复她之前的冷嘲和白眼。
“跟你，凭什么跟你？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毛头小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江湖骗子！”
“诶，小丫头，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和师姐是天机宫归心长老的亲传弟子，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见薄薰偏头噘嘴，一副不屑至极的模样，叶清蒲还想继续辩解，忽而，耳畔风声一动，淡淡桃花铺天盖地，将一池月光的水潭，照得金光闪闪。
蓦然出现的云兮慕，让叶王二人呆住了，这种呆有两种意思，一种是被云兮慕那身飘逸出尘的气质怔到，还有一种是他们完全没察觉到云兮慕的靠近，更别说他是如何出现的。
见云兮慕出现，薄薰眼睛一眯，不再和叶清蒲斗嘴耍乐，忍着笑退到池鸢身边看戏。
云兮慕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归心的徒弟，小池鸢要与我同行，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
“小、小池鸢……”叶清蒲诧异地望了池鸢一眼，而后回头对上云兮慕略略含笑，却暗含锋芒的目光，“咳……既是有约，那我和师姐就不打扰了。”
云兮慕微微笑着点头，走到池鸢身边：“小池鸢，时辰不早了，速战速决吧。”
池鸢蹙了蹙眉，拔出雪蝉，在半空画出一片流动银霜的符字：“嗯，我先将它炸出来。”
雪蝉钻进水潭，没出一会，潭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冒着大泡，无数黑气从中喷吐出，像是影瘿在潭底痛苦的嘶吼。
砰的一声，潭水突然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喷出的水像雨幕一样甩上四周。云兮慕早有所料，衣袖一摆，桃花汇聚成一把伞的形状，将他和池鸢笼罩。
而池鸢身边的薄薰就没这么好的待遇，和叶王二人一样被这突然的动静，弄得像个落汤鸡。
全身被淋湿，叶清蒲浑然不觉，抬手抹了抹脸，惊叹又讶异地望着云兮慕施展的灵法，忽然，他目光一转，一下注意到云兮慕腰间微微晃动的玉佩。
桃花、云纹、以及清晰篆刻的折芳二字，瞬间拉回了他的思绪，不由惊讶地长大了嘴。
同样震惊的还有王昭如，早在云兮慕出现，看到他的衣袍形制以及桃花纹样便有所猜测，但她只猜到云兮慕可能是绝尘宫的弟子，直到看见那枚雕花特别的玉佩，才知他竟是云家那位不世出的折芳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