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5、天机密事（10） ...
-
影瘿破水而出，皮膜一样的身体像烧焦的衣服，不停地往下掉落碎屑，它们兵分两路慌张逃窜，身影快若雨燕，转瞬就飞出了山谷。
须臾，一道霜白的光，从潭水掠出，托着长长的尾翼，奔向了影瘿。
不出三息，两声凄厉的惨叫一同响起，山谷上空被霜白的光照亮，片片霜花轻盈飘落，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池鸢伸出手，从远处飞回的雪蝉眷恋又轻柔地躺到她的手心，通体暗红的簪头，有淡金色的符字一闪而过。
薄薰张了张嘴，讶异问道：“主人，您把它们炸死了？”
“没有。”池鸢摇摇头，指向水潭角落，被月光淡淡映出的两道残影。
薄薰掐了个净身诀，甩着袖子凑过去看：“咦，居然还有口气在！”
影瘿是由遗弃在荒野的婴孩变成，它们懵懂来到人世，还不知何为怨憎，只是好奇地附在过路人的影子里，去看这个陌生的人世。随着它们被动吸纳各种人心欲望，封锁在内心的那份恶也被唤醒，最终它们明白何为怨憎，心有不甘，便开始食人精魄，害人性命。
影瘿是杀不死的，它是人心的阴暗面，黑暗的倒影，池鸢不过是将它们打回了最初的原型，只要它们还能接触到人心的恶念，一切都会卷土重来。
而这两只影瘿始终徘徊在水潭不愿离去，多半它们的遗骨沉眠在水潭底。
池鸢转过身，云兮慕的桃花伞已经消散成光，在她看来的第一眼，他便将目光迎了上来，轻声含笑：“小池鸢做得很好，收尾的事就交给归心的徒弟吧。”
池鸢点点头，目光一转，看到叶王二人俯身垂首半天不起的恭敬模样，想来是已经认出了云兮慕的身份。
云兮慕也随着池鸢的目光转去，淡声道：“两位不必拘礼，此间事了，你们自行处理吧。”
王昭如应了声是，身体是直起来了，可头却还是不敢抬起。
反观叶清蒲直接就抬起了头，但他不敢直视云兮慕的眼睛，只敢将目光落在他的衣摆处，双手局促地在袖中搓动，看上去紧张又激动。
“叶公子，昨日黄昏在符山镇北，吹箫的人可是你？”临走之时，池鸢突然找叶清蒲搭话。
“啊？”叶清蒲微微一怔，半响才回过神，“啊……是我是我！莫非池姑娘是依方才箫音辨出的我？”
“嗯，你的洞箫很特别，改日有空，我们合奏一曲？”
“好、好啊！”叶清蒲满口答应，“那我们天机宫见了？”
“嗯，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叶清蒲听言，忙和王昭如一同拱手相送：“好好，回见。”
云兮慕动身之前，目光往叶清蒲身上淡淡扫过，后者似乎察觉到，拱手的动作微微颤了颤，看上去不像害怕，倒像更激动了。
亥时末，夜色更浓更深，山中雾气缭绕，不详的寒意隐匿其中，暗暗蛰伏着等待猎物上门。
幽静山谷，两面地势愈发狭窄，笔直山壁下宽上窄，像是要将人倒扣其中。
“就是这里了。”云兮慕声音沉敛，仿佛和夜雾融在一起。
池鸢立即停步，看向嵌进石壁只露出半个石檐的破旧小庙。这座庙比之前所见更小更破，外沿几乎风化，只有两扇膝盖高的石门还诡异的保存完好。
通过壁口的风呼呼震耳，无数碎叶细石从耳边划走，不详的寒意慢慢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主人，我先上前探探。”薄薰召出两条粗壮的藤蔓，将石门别开。
霎时，一股怪异的味道从里面窜了出来，不是臭，而是一种令人难以描述又难以忍受的气味，幸好薄薰有所准备，提前封住了嗅觉。
石门内的空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薄不均的灰土，暗示着曾经有东西存在过。
“怎么什么都没有？”薄薰暗自嘀咕，探出手，将里边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池鸢凝神感应了一下周围的气场，瞬时，各种怨念恶意像烧开的沸水，一股脑地往识海里倒。
“小心，这里磁场太乱，不可随意探出灵识。”
云兮慕上前一步，指尖点在池鸢眉心金印上，片刻，那些杂念就被涤荡一空。
池鸢微微恍神：“云兮慕，你确定那只怪物藏身在此？”
云兮慕点点头，一道金光击中石庙顶端像眼睛一样的雕花，随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庙就凭空出现了一个香炉。
香炉无火自燃，深黑色的烟雾缭绕着飘向三人，接着，庙中紧贴石壁的那一面突然漏出了个小洞，不待几人看清，一股巨大的吸力就将三人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只维持了一息，池鸢睁开眼，周围一片雾蒙蒙，能看见很多木桩竖立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而头顶上方，悬吊着层层叠叠的破布条，细看去，才发现全是风干的皮囊，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薄薰压低的一句话，在这沉寂又空旷的洞中被无限放大扩散出去。
哐当一声闷响，身后碎石堆忽然滚来一个破旧的老瓮，瓮上同样有一只眼睛形状的纹饰，它直直滚定在池鸢脚边不动。
池鸢低头瞧去，正准备踢开它，哐当几声，无数瓮罐从黑暗深处滚来，像一大群看见腐肉的螃蟹将三人去路死死堵住。
“咯咯咯……”阴冷的笑，从不同方向聚来，细听去，每道笑声都不一样，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甚至老人和小孩的笑声都有。
笑声持续了一会，见三人无动于衷，于是，那些堆在脚下的瓮罐开始齐齐震动，一个个半透明的黑色幽魂从中钻出。
它们数量极多，各自三五成群，脸上五官模糊不清，但能看见一张黑色大嘴，咔哧咔哧地咬合着，似想要将眼前之人皮肉撕碎。
一时间，洞中嘈杂极了，但这声音不似人声的嘈杂，而是风吹草地，或是树梢拂动的声音，窸窣细碎的，像是梦中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可惜终究是残魂破碎，便是有滔天怨气，也发不出真正的动静。
小鬼们吵闹了一阵，发现三人不但不害怕，反倒一副要收拾它们的模样，众鬼瞬间怒了，一窝蜂地扑涌过去。
一只鬼的怨气或许不算什么，但数量可观的怨气那就不容小觑了。
鬼魅扑动间，一丝丝白雾凭空而起，贴着地面滚动，所过之地，全都凝出一片黑灰色的寒冰。
可惜这点小动仗于三人而言简直小打小闹，在白雾要飘来时，池鸢轻轻抬手，霜气从指尖滴落，哗的一声，世界都安静了，再也没有那些烦人的窸窣声，所有鬼魅凝化的白雾，全都封冻在霜花之中。
“恭喜主人，您的武功好像更进一步了呢！”薄薰狗腿地向池鸢竖起大拇指。
池鸢一脚跨过瓮罐，向前面木桩走去，然才走三步远，身后就传来无数瓮罐裂开的动静。
回头一看，一张张被灵光震碎的符咒随风而散，黑暗溶洞被几朵桃花照亮，淡金色的光，像日光一样的温暖，从瓮罐中飘起的骨灰，纷纷扬扬，像日光中飞舞的尘埃。
似感觉到池鸢的注目，云兮慕微微拢袖，桃花飞回到他袖上，金光散尽，洞窟再次回归沉寂。
“还第一次见你多管闲事。”
听出池鸢话里的调侃，云兮慕笑眸幽幽：“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就帮你做了。”
池鸢顿了顿，极快反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帮它们了？”
云兮慕下颌微挑，目光转向地上的霜花，那些霜花虽是封冻住了残魂，同时也打破了瓮罐的封印，让它们得以恢复自由身，当然云兮慕化解瓮中符咒，也是最后的关键一步。
被看破了心思，池鸢轻哼一声，大大方方地承认：“它们也是可怜人，被封印在这里不知多少年，既不能出去害人找替身，又不能投胎，索性就都救了呗。”
“嗯，我知道，小池鸢一直都很善良。”
“别！千万别给我戴高帽，我一点都不善良，我做这些事，只是凭心而为，如果这些小鬼撞在我不高兴的时候，你看我管不管他们！”
云兮慕低低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说你善良，不是道义上的夸赞，而是在我心中，无论小池鸢做什么事，我都认可你是对的，就算今日你没出手救它们，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池鸢愣了愣，盯着云兮慕弯动的笑眼，别开头嗔怪道：“你、你瞎说一通，都被你绕糊涂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知道这些木桩是做什么用的吗？”
从池鸢站立的地方，一直到她可见的视野尽头，密密麻麻全是竖立的比她身量还高的木桩，木桩最顶端缠了一些麻绳，从麻绳下方开始一直到底部，刻满了她不认识的字体。
云兮慕略略扫视一圈，解释道：“这是抽魂术的密咒。”
“抽魂术，这是什么术法？”
“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密术，此术可抽取妖魂，通过法阵运作增长修为。”
“增长修为……”池鸢接连穿过几根木桩，风化的麻绳一触即断，露出里端一些被磨得看不太清的勒痕。
“主人主人，您看，这几根木桩上的字有些不一样呢！”薄薰从最左边的几根木桩跳出来，指给池鸢看。
池鸢转头看了一眼云兮慕，和他一同走过去观察。
正所薄薰所言，她发现的那几根木桩，上面刻痕字迹潦草，且刻痕上染了深浅不一的红色抓痕。
“这是……”池鸢微微迟疑，“这些爪印，莫非那施术人被困在这里的妖物反噬了？”
“不是。”云兮慕摇摇头，伸出手，隔空摸了一下木桩，“这里被困的不是妖而是人。”
池鸢惊疑出声：“人？人怎么会有这种的爪印？”
云兮慕略略沉吟：“此人体质特殊，若用寻常办法抽魂，对施术人而言等同于浪费。他将此人困在这里，喂以特殊灵药，让妖祟对其扑咬，待体内妖毒发作，产生变异形态，便是抽魂练魄的最佳时刻。”
“哈哈哈，原来那妖道竟是这样夺取别人精魂，哈哈哈哈……”猖狂的笑声忽然从洞中响起。
一团黑雾涌动着，穿过木桩，悬立在洞窟最高处：“凡人，这可是你们自找上门的，本王有心放你们一马，奈何你们一心要寻死。”
黑雾慢慢化开，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它全身皮肤暗红，表体布满青筋，除人的四肢外，还有鳄鱼一样巨大的尾巴和牛一样的角。
薄薰双手叉腰，指着怪物骂道：“还放我们一马，明明是你打不过主人，狼狈逃窜。哼！没想到吧，你还是被我们抓到了！”
“哈哈哈哈……抓到？一会是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怪物没多废话，抬手一挥，十几道黑红的光像流星一样猛地对三人砸下。
“云兮慕，这家伙我亲自收拾！”池鸢祭出灵兮剑，提步一跃，银光刺破洞窟，仿佛一道惊雷将黑暗撕开。
黑光被剑气击落，砸得附近山摇地晃，一张张干掉的皮囊纷纷从洞顶脱落。
“哼，别以为有这把剑，你就能一直压制本王！”怪物双手一合一推，一股巨大的蕴藏莫测力量的黑团缠向池鸢，将她阻在半途。
趁此间隙，怪物飞向木桩最深处，在石鼎包围的地台中拔出一把巨斧。
巨斧抽出瞬间，所有木桩齐齐震动，上面刻字像是一下被激活，明暗流动的光不断闪烁，而周围的木桩如同蜕皮层层剥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铁芯。
唰的一下，怪物举着巨斧突然闪到池鸢的头顶，一对血红双目死死盯着她，强大的威压之力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等着看它将巨斧劈下。
“主人！”薄薰焦急惊喊。
巨斧贴近一刻，池鸢微微勾唇，银光骤然闪动，灵兮剑脱手而出，悬在池鸢头顶，挡住了巨斧迅猛的攻势。
滋滋火星在巨斧和剑刃上滚动，怪物神色一凝，继续施加压力，然而灵兮剑却岿然不动，剑上银光慢慢转向浅蓝色，当霜气覆盖整个剑身之时，砰的一声，气浪炸开，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飞快坠地的身影。
“好耶，主人好厉害，主人，您替我好好教训它，捶爆它的脑袋！”
“可恶……”怪物好巧不巧正跌落在石台中心，它慢慢爬起身，手中巨斧插进被拔出来的地方。
嗡的一下，洞窟内的气场瞬间变了，空气震出肉眼可见的波纹，而那些木桩也跟着震颤地从地面飘起。
怪物像是引动了什么阵法，上千根木桩分别排列在石台周围，其中有几根悬到在石台上空，竟慢慢组成荧惑守心的星象阵列。
云兮慕眸光微变，单手掐指，几道金光飞出，在他身前展开一片璀璨的星图。
看到这星象的池鸢暗暗吃惊，还没多看几眼，地面就出现一个个巨大的倒影，像是曾被抽魂炼魄的妖祟。
怪物盘坐在石台中心默念咒术，地面那些倒影就如同活物一般从地里钻出，铺天盖地的袭向池鸢。
对此，池鸢倒是一点不慌，内息运转，无数霜花自她足下铺开，寒霜如丝如雾，将这些东西封印回它本该去的地方。
但影怪数量实在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霜气还未蔓延出去，几只影怪就扑到了池鸢眼前。
危机时刻，一团淡蓝的光从池鸢手心冲出，直上洞窟顶，仿佛要将洞顶凿穿。
影怪被这光束禁锢了半息，随着石台中怪物念动的咒语，它们身形慢慢缩小一圈，而速度则更快一倍。
嗖的一声，灵兮剑在池鸢身边绕飞，散溢开的剑气，如碎星坠落，让这群影怪不得靠近半寸。
有灵兮剑拖延出的时间，池鸢立刻施术，引动地脉之气，十二宫星阵在洞顶徐徐铺开，无数闪动星芒的光剑似落雨般向影怪斩去。
影怪很快就被肃清，怪物见状，脸上明显出现惊愕的神情，但随即，它眼中红瞳就泛出嗜血的怒意，再次拔出巨斧，跃步闪身和池鸢厮斗在一起。
叮叮当当，整个洞窟被打斗波及得摇摇欲坠，无数碎石从洞顶掉落，石台和木桩被毁去一半，就在洞窟即将塌陷之时，石台中心处突然窜出一张半人多高的符咒。
滋的一声，怪物不受控制地被符咒吸纳其中，转瞬就钻进地底不见了。
突然的变故谁都没料到，便是云兮慕也没察觉出石台下的乾坤，可惜现在想追究也晚了，洞顶下坠的落石越来越多，再不出去，怕是整座山峰都要压下来。
沉寂长夜，轰隆巨响，引得山中无数妖鬼惊散四逃。
离此数百里，符山最深处的一处山峰上，一位华发白衣的老者负手站在石崖前，看到远处倒塌的峰壁，神色微微凝住。
三息后，又来了一位白衣老者，两人一起瞧看山下云雾腾起，地气波动，一时间面面相觑，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