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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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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一个两个的,都是吃错了什么药?
殷慕庭,土生土长喝资本主义的纯净水长大的美籍华人,回到中国这片传统土壤之后,居然比盛家某些遗老遗少还像满清古董。平日里端庄儒雅的派头十足,恨不得“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皆披挂上身。以前,与盛澜尚且“琴瑟和鸣”宠妻人设不倒之时,还有几分人味在身上。最近几年,但凡出现在人前,几乎就是板着一张脸,在不管是与他争锋相对的大儿子还是阳奉阳违的小儿子面前,父亲的架子永远端得十足。可惜,两个兔崽子没一个上道的。
所以,以今天董事会上的变故来看,殷教授该是狠狠地被下了面子,拂袖而去都算是克制的反应。按道理讲,现在就算是刀架子脖子上了,也不会转回头求助。
另一个就更稀奇了,林轩本以为他今天说得多了,还暗暗担心会不会将人打击得一蹶不振要死要活。到时候,盛星竹要是万一奇迹般回来了,势必会找他算账,扒层皮都是轻的,那可就没处躲去,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秦添的之前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理智平静得多,完全分得开轻重缓急。尤其与当下的失态相比,适才称得上镇定自若。
难道一句,“盛澜葬在东陵墓园”,竟比他洋洋洒洒叙述的往事还要凶猛劲爆?没道理啊。
林轩与殷旭辉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懵逼加莫名其妙。但不可否认,受秦添超出寻常反应的感染,一瞬间,两人心里好像也不舒服起来。
“林轩,”秦添大踏步走了过来,嗓音哑得像生吞了砂纸卡在咽喉似的,“你说谁葬在那里?”此时此刻,他虽然急迫焦虑,但犹存侥幸,哪怕他没有听错,林轩说的的确是盛澜,那殷慕庭去祭拜亡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已然离开,没有线索表明还有其他人去过。
他不是在飞机上吗,他在飞机上好了,不要等任何人,不要拖延,不要节外生枝。之前他有多期待还赶得及将人留下来,现下就有多希望那人已经千真万确地离开。天涯海角,无论哪里,他都可以去找。
“盛澜阿姨葬在那里,殷教授卖了盛家祖坟所在的地块。”林轩清晰地重复。
“他离开了,他没有去,你确认吧?”秦添双手抓紧林轩肩膀,居高临下的角度很有压迫感。殷旭辉试图阻止的动作被林轩一个眼神阻止了,他清楚地看到秦添鬓角汩汩流淌的冷汗和瞳孔里纵横交错的红血丝,箍在他肩头的手掌甚至在微微颤抖。
“我不确定。”他诚实道,“东陵山有什么问题?”
秦添粗重地喘息,没有人比他焦更急,但毕竟是杀人夺命的事,和盘托出对听众没有什么好处。他沉吟半秒,“林轩,麻烦你现在立即联系殷教授,他要的现金我准备。”
“条件?”林轩追问,跟在盛星竹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看秦添的神情,也能猜到事关重大。
“问他在东陵遇到了什么人?”秦添自己也掏出手机,拨打出去,“辛苦尽快,”他看了一眼时间,“很急。”
林轩与殷旭辉对视一眼,后者一个视频请求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殷慕庭挂断了。
“有办法中断吗?”
“还剩多长时间,具体到秒。”
“派人去对面公墓看看情况。”
秦添迅速结束自己这边的通话,“再打!”他几乎是命令道。
“我爸回我了,说还有五分钟到集团楼下,见面说。”殷旭辉面朝林轩讲话,小孩子有自己执拗的坚持。
“下楼等他,带一个信得过熟悉路的司机。”秦添撂下这句,当先冲了出去。余下两人,无奈跟上。
殷慕庭垂首坐在黑色的劳斯莱斯后座上,衣摆与指尖的血浆已经凝固成粘稠的暗红色斑块,隐隐透着腥甜的气息。他发丝凌乱,裤腿上满是滚落山路沾染的污泥烂叶,狼狈的样子像是刚刚被打劫过。从上车到现在,除了打电话交代筹钱的事之外,没有再说一句话,好似雕像般凝固的动作直至全身僵硬麻木。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冷静。在百年望族盛家浸染二十多年,乃至整个华都富人圈子里的魑魅魍魉见得多了,猪肉吃过猪跑也屡见不鲜。绑架勒索,无非两条路,妥协或是报警。他已经选择了第一条,那么接下来筹钱赎人顺理成章。一个亿的现金,几个小时的时间,是强人所难,但他一定办得到。既然开了价,就是求财,不该做鱼死网破的事。
可他越是安慰自己越是控制不住地心慌,刚刚发生过的场景如白日噩梦,驻扎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甩也甩不出去。他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反应迟钝,如果他来得及动作,盛星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可霍顺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那个暴徒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说话的同时已经毫不犹豫的开枪。如果不是盛星竹挡开的一下,他现在可能已然是一个死人了。
你恐惧吗?你感动吗?你后悔吗?大脑里一个类似魔鬼的声音不停地叫嚣,仿佛不得到正确的答案就要撕碎头骨冲出来。可他根本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殷慕庭对自己麻木失望,因为比起感动和后悔,他更深切的感受只有无助与迷茫。
他看不懂也猜不透,他甚至希望,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盛星竹跌坐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沉重的声响好似坚硬的土地撞碎脆弱的人骨。褐色的泥土很快被猩红的血色染了一片,但他甚至没看清楚伤在何处。殷慕庭像一个木偶一样,只知道凑近蹲下去,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殷红的土地。盛星竹没有分给他一时目光,导致他被钉在耻辱柱上,落魄止步。
在行凶者短暂的愕然和再次举起枪口之前稍纵即逝的机会中,盛星竹开口。他面色与唇色更加苍白,尖锐的痛楚却也并没有多难以忍受,只不过眉心蹙得紧了紧而已。
“霍顺,”他沉静道:“你想清楚了,无论是单纯为了报复还是求财,我的命对你来说更有价值。”
霍顺闻言,冷笑,“所以啊,多余的累赘直接解决了多好。”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哦?”
“你应该很快就会走吧,”盛星竹瞥了他一眼,嗤声道:“如果不想做第二个秦兆和的话。”
霍顺将冰冷的枪口怼到盛星竹白皙的额头正中,“不想立刻死就闭嘴。”他被激怒了。
“别,”殷慕庭好似刚刚回过神来,“别开枪,多少钱都可以。”
盛星竹嗤笑,“都到这一步了,一分钱换不来就让我死,你也太亏了吧。”
霍顺眼珠子滴溜溜转,“有点儿道理。”
“所以啊,”盛星竹喟叹,“放他出去,至少能换半个亿现金回来,如果你能多等一天的话,一个亿也差不多。毕竟,我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殷教授不至于翻脸见死不救。”他慢条斯理地抬头,觑着霍顺,“不过,你要是打算用我来威胁报复秦添的话,恐怕就失算了。有可能不但拿不到钱,他直接报警,你连跑路都受牵连,何苦呢?”
霍顺阴晴不定地注视盛星竹良久,似乎是在琢磨他的话,又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短促地眨了眨眼,突然笑道:“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枪口转向殷慕庭,干脆道:“我要一个亿现金,三个小时。”
盛星竹:“我不值这个价。”
殷慕庭:“好。”
“别耍花招,现金,不连号,准备好等我电话。”霍顺眯着眼睛交代。
“没问题,我想办法,你,”殷慕庭嗓子眼儿仿佛着了火,“你帮他包扎一下。”
“不用,正好当沙漏用,也不知道你这个儿子的血够不够流三个小时。”霍顺收起枪,从肺里憋出恶劣的闷笑。
“死人确实不值一个亿,你想清楚。”殷教授没法保持风度,几乎咬碎了臼齿。
自从确认了绑架对象之后,就没人再搭理他,盛星竹悻悻地低头,暗自嘀咕,“三个小时,我好像库存量不太够啊。”
“不是我想清楚,是你动作快点儿。”霍顺不耐烦地摆手。
殷慕庭仓促起身,狠狠地盯着盛星竹瞅了一眼。
“等等,”如有所感,盛星竹抬头,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吊儿郎当道:“殷教授,你千万别多想,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今天就算是只小猫小狗,我也是一样,用我换谁,都赚。”他言罢,立即转头,不想听任何回复。
殷慕庭从心底漫上浓浓的苦涩,淹没所有感官,舌尖苦得打颤。他发现,盛星竹可能说的完全是真实感受,根本没有宽慰或者敷衍。他被无助与绝望裹挟,无言以对,上下唇来回坑碰,最后吐出一句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盛星竹微微战栗,突兀的蝴蝶骨颤着,最终,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