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晓棠8319

76、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多少意外叠加在一起才诞生了人类，又多少巧合累积成一团毁灭个体？

　　貌似这是个哲学问题。

　　林轩大脑有些混乱，他想尽量将事情梳理清楚。

　　原本，他是做好了将所有往事咽到肚子里烂掉的打算，甚至比盛星竹还要坚定。局中人被他理解不了的情感左右，既往不咎。他一个旁观者，没有干扰，失望尤甚。

　　明明是秦添死缠烂打追上人家的，明明一副爱得不可自拔的样子，怎么能够转头就扔下，心比石头还硬。

　　出事的当天早上，盛星竹让他联系秦添，便打不通电话。这跟刺横亘在心底五年，扎得慌。

　　多说一句话会死吗？

　　他认同不了盛星竹的宽容理解乃至迷恋，私下认为他是脑袋被撞坏了。

　　但林轩爱憎分明，讲道理。如果今天同样的情形下，盛星竹即使了解所有的阴差阳错，恐怕仍旧会选择隐瞒。可他不要，反正也没人来把他的嘴捂上，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结果。

　　林轩认真的按着太阳穴，“有点儿乱，让我想想，从哪说起。”

　　秦添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我母亲的事，他早就知道？”

　　左右也理不出个时间逻辑顺序，林助理从善如流地按着秦添的思路回答：“也不算太早，那段时间，他和家里闹得很僵，你知道的。老爷子可能是察觉到殷教授的动作，逼他回公司。所以，他身边的人都换过了，能信任能用的没几个。之前，他说工作忙，不太回家，是住回了大宅，也是刻意跟你保持距离，他怕被发现了，老爷子对你不利，或者用你来拿捏他。”

　　话闸一旦拉开，往事汩汩，并没有想象中难以启齿。甚至仿佛被压抑得太深太久，一旦重见天日，立即不受控地自动喷涌而出，

　　林轩再顾不上秦添的反应，一股脑道：“所以我说，这TMD也太巧了，之前你没说，我们也没往那方面想。那时候，他跟你有点疏远，不接电话，也不怎么见面，是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再加上白先生回来的也真是时候，要是我再听到那晚的对话，”他懊恼地拍大腿，“我说不定也会相信。”

　　“我不该信。”秦添闷声道。

　　林轩烦躁地打断，直白道：“该不该的都发生了，咱们也别说这些没用的。”他叹口气，仓促地继续，好似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和盘托出的勇气：“他那时候手里没有能用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你出现过他却不知道。你的事不敢让家里察觉，他没什么把握一定能帮上忙，可能是怕给了希望又失望吧，就没跟你通气。他打算先忽悠着霍顺，看看能不能打开缺口。那天晚上，看情形姓霍的那个白痴确实是信了，也放松了警惕。当天，我私下雇的人一直跟着，终于确认了他们关押你母亲的位置。”

　　秦添的手掌被自己圆润的指甲几乎戳烂了，犹自未觉，他裹着艰涩道：“所以，那天早上，他是去……”

　　林轩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雇的人在那盯着，早上发现他们有转移的意图。我通知了星竹，他让我联系你，自己先赶去看能不能拦下来。一旦让他们成功转移，再要找到恐怕便没那么容易了。”林轩吸了吸鼻子，“他也有点儿慌，怕是自己这边打草惊蛇，而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秦添语气反而平静下来，静得如一湾死水，“前一天晚上开始，我的那个手机关上之后，就再没开过机。”

　　“他没法从大宅一个人离开，只能请白少爷帮忙，加上之前棒打鸳鸯，多少有点儿理亏，白家的面子老爷子还是给的。他约少爷出门，只要按时回来，一般不会被干涉。”林轩仰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所以，你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在一起。路上，霍顺那个傻B打电话邀功，说他替少爷解决了个大麻烦，你已经在机场了……”

　　林轩起身，拿了两瓶矿泉水回来，一瓶扔到桌上，一瓶拧开一口气灌了下去。急促吞咽的刺痛感一直延伸至肺部，呛得他咳出泪花。

　　“就这些了，你还有问题吗？”他表情难看，似哭似笑的问道。

　　秦添缓慢地摇头，又点头。

　　许久，似乎是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口唇开开合合，他说，“他信我放弃他，从没怀疑过？”

　　车祸现场的那一通电话过后，再没拨打过。那么，足以保证他这辈子都不会停机的充值金额，意义何在。

　　盛澜去世的当天，一条空白信息。

　　到他失去母亲的那一日，两个字，“节哀。”

　　“可能开始也不全信吧，毕竟你看起来真的像，很爱他。”林轩瞥过头去，没压抑住恶劣的情绪，残忍道。“不过，那时候病危通知天天下，手术做了十轮八轮，信不信的也没工夫去思考了吧。”

　　“开始……”秦添抓住了重点，“那后来……”

　　“后来，”林轩苦笑，“后来习惯了呗，一次两次，谁的心也不是铁打的。”

　　“习惯？”秦添下意识重复。

　　“嗯。”林轩俯身，双手插在一起，手肘杵上桌面，指尖抵在额头上，将声音闷在狭小的空间。他又轻又低地说道：“被放弃的次数多了，就习惯了。他那个爹就不用说了，两个儿子之间，不用选也会放弃他。后来……”林轩深呼吸，做了一个意外的很长的停顿，“后来，阿姨是自杀的，把所有财产和身后事的处置权都给了殷教授，也没有选择他。”

　　好像说出了最艰难的部分，整个人反而轻松了点儿。林助理抬起头，收回手臂，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对了，还有他外公。”

　　秦添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吐沫，干涩的眼眸眨了眨。

　　林轩愤然道，“老爷子中风其实不严重，几天便清醒了，所以那个阶段星竹的治疗都是他在把控。”林助理几乎咬碎唇瓣，“当时，他脑袋里有血块，尚未凝固，院长和国外的专家研究了好几轮，认为马上做手术是效果最好的，极有可能痊愈，只是恢复的时间要加长。如果保守治疗的话，可能很快清醒，但后遗症难以预计，后患无穷……我和小辉跪下来求他，都没用。”

　　秦添仿佛被人用一把冰刀从头顶贯穿，彻骨的寒意将他死死钉在座位上。“……他，你……”他喏嚅，发不出清晰的语调。

　　林轩和着血沫，咬牙切齿，“盛清风做主，保守治疗，让医生全力以赴促使他的宝贝外孙尽快清醒，好替他回公司夺权。”他一拳凿在桌面上，骨指咯咯作响。“你最开始回来的时候，医生刚刚通知他尽快手术，赶在血块病变之前，成功希望还是很大的。他很想跟你重新开始的，他……”林轩脱力道，“后来，他发现除了五感衰退，他甚至有时候会突然控制不了肢体动作。他吓哭了，我们连夜去医院做了复查……可能真的只能归结为，运气不好吧。”

　　盛星竹几次三番掉落水杯，秦添叱他，乱发脾气……

　　将内里糜烂破碎成齑粉的血肉掩盖，理顺逆流的血浆，秦添只沉默了片刻，便起身。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林轩补充。

　　“嗯，明白。”秦添平静道。

　　“……”

　　秦添回头，“放心，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傻事。事已至此，他隐瞒的目的无非是不希望我把愧疚背在身上，我理解。”他甚至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难得的——难看，“我没有时间矫情，现在我身强体壮有钱有闲，没理由被嫌弃了。所以，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

　　林轩错愕地愣怔在原地，忘了阻拦。怎么跟他料想的不一样，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和手足无措的消沉，害他刚刚白白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秦添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五年前他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现在，他猝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而对方实在很急，赶时间一样，秦添一句似是而非不辨真假的自嘲过后，大踏步向会议室大门走去。

　　里出外进，古朴的双扇大铜门被人从外侧冲开，皮肉与金属碰击的声响落在耳畔，听到的人都替他疼得慌。

　　疾跑着推门而入，要不是门内的人反应快退了两步，差点儿跟秦添结结实实撞个满怀的是殷旭辉。

　　俊秀的青年与他哥哥六分相似的面孔上，不复一贯的游刃有余与老成持重，表情几乎裂开了。

　　殷旭辉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我爸，我爸说要一个亿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