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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   第七十五章

      秦添几乎是连滚带爬,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下了楼。眼前是一团黑雾,铺天盖地,寻不到缝隙。他短暂地停在楼道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冽的空气如生出锐利的倒钩,顺着肿痛的呼吸道一路反复千刀万剐,和着血泥,淌着淋漓的脓液。终于捅穿了喉咙,凿碎了肺腑,内里一片破败狼藉。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沉下来,静下来,撑着眼前逐渐清明。他必须找回理智,哪怕全身上下因为近在咫尺的真相,觳觫个不停。过往,散落在虚空中躲避在角落里的枝枝蔓蔓好似触发了机关,从四面八方汇拢聚集,即将拼凑成真实残忍的画面。无论他有没有能力承受,事实就摆在那里,只是差了踹碎迷雾的临门一脚。

      他仿佛已经将钥匙握在了手中,却捅不进寸步之遥的锁眼。

      秦添叫来了楼下待命的司机,自己坐进了后排。

      他捧着充满了电但随时可能黑屏的旧手机,急切地问:“有充电宝吗?”

      “有。”司机迅速从储物柜里翻出充电宝,递了过来。

      从公寓到盛氏集团大楼的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秦添右手用自己现在使用的手机持续拨打或者接听电话,左手一直紧紧握着那个插上充电宝才不至于罢工的古董,好似长进了手心里。

      他首先通过郑晓棋联系到了白琤然,婚礼当天,他们礼节性互通了联系方式。时差加上作息的关系,被吵醒的音乐家有少许的迷糊,随后在听到秦添的自报家门后,立即清醒。

      白琤然如释重负道:“秦添,你终于打给我了。”

      他比秦添预料中的还要爽朗,有问必答。其实,秦添已经没有其他的问题了。他只是确认了当年车祸发生的具体时间,从而判断出,盛星竹打给他的那一通未接来电,拨出的时间是他们在现场等待救护车的当口。

      所以,他想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只拨打了一回,是重伤昏迷过去,还是绝望失落,倔强地不屑于再拨?秦添的脏腑里好像搅入一把钝刀子,上下翻搅,割得血肉模糊,却觉不出痛来。

      痛?他有什么资格喊痛。白琤然似早有准备,像一个终于有机会为弟弟讨要公道的兄长,挂断电话之后,将他手中保留的盛星竹车祸诊断报告及随后半年的手术记录统统果断发了过来。

      那些医学术语,每一个汉字他都认识,连接在一起,淬成机械手臂,穿透胸腔抓进来,几乎要把整个人的五脏六腑掏干。

      秦添如一尊行尸走肉,任由无边无际的恐惧灭顶蔓延。

      白琤然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天是盛星竹亲自开车,他坐在副驾。他只记得,他们是在盛星竹接了一通电话之后,犹豫片刻随即挑头折返的当口与抢黄灯的大货车拦腰相撞。至于盛星竹原本意欲载他去哪里以及那通电话的内容,彼时,他不清楚,后来,也不曾再问过。

      秦添直觉,与自己相关,他需要一个帮手,将他锤死在十字架上。

      他没有给林轩拒绝见面的机会,直接把人堵在了盛氏大厦总裁办公室里。能够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包括前台和保安。刚刚过去几个小时的戏剧化的股东大会,所有的信息已然在内部泛滥发酵。秦添这个横空出世的,在总裁之争中起到关键性投票作用的股东,少到可怜的个人信息和一张偷拍照正被热火朝天的传播议论之际,当事人空降现场,自然没人会阻拦。毕竟,本人颜值和辨识度过于鲜明,身份很容易确认。

      前台自是不敢怠慢,喊来了殷旭辉的助理下楼接人。看起来精明又干练的青年客客气气地将人带到顶层,“殷总和林助理在会议室开会,麻烦您稍等一下。”

      “好的,辛苦替我转告林轩,我有急事找他。”

      “没问题,我这就去,您客气了。”

      急吗?真的急吗?已经迟了这么久,还哪有脸说急。秦添坐在宽敞明亮的接待室里,正午的暖阳穿透背后一整面落地窗,温暖的射线在接触到脊背的刹那,仿佛都化作冰棱尖刺扎下来,一丝热度也感受不到。

      林轩其实是故意没有接秦添的电话,他预感到不是公事,不然会是李白联系他。而老板的私事,恕他黔驴技穷,爱莫能助啊。可人都堵到公司来了,再硬着头皮也得上,林助理就不是个能给人闭门羹吃的主。他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又将盛星竹拎出来一轮,进行外强中干自欺欺人式的谴责鞭挞:有本事自己来处理,一堆烂摊子扔给别人算什么本事?尤其这个打不得骂不得,油盐不进的难缠家伙,你回来给领走行不行啊?

      林助理唉声叹气地推开大门,哭丧着脸走过来,坐下。旋即开口,先发制人:“我能说的都说了,至于他去了哪,我发誓,真的不知道啊。”林轩软硬兼施道:“你猜的方向是对的,他应该是出国治疗加疗养。所以,咱们还是不打扰他的好。弄不好过两年,他身体彻底好转,在外边也呆腻了,自己回来也说不准。”他越说声越小,透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心虚与无奈。

      几个小时之前,两人也是这样面对面的坐着,同样的说辞,此刻收在秦添耳朵里,已是天壤之别。如果说,之前他尚且存了几分侥幸,那么当下,他确认,盛星竹是真的在躲他。并且,不会回来。

      他像是陷入深渊中走投无路的野兽,眼巴巴够着一点点越来越暗几近熄灭的光亮。又生怕动作大了,脚步快了,带起哪怕不起眼的一道风,将萤火般脆弱渺小的天光扑灭,便彻底沉沦,再无希望。

      虽然多年未见,但林轩是怎样的性子,他大体了解。毕竟,曾经非常熟稔过。他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心软,但本质上是个极其守信且有些轴的人。如今再去回忆,回国伊始,初见面时林轩对他并未掩饰的排斥情绪,秦添恨不得掐死迟钝又愚昧的自己。

      现下,他既没有理由质问,更没有资格逼迫,可如果他不能够获得对方的信任,那么,这条路就堵死了。

      饱满的金色光泽洒在两人之间的原木桌面上,光亮步步笼罩,阴影寸寸后退。转瞬之间,整个桌面泛上温暖的波纹,漾起的涟漪仿佛与眼底的波动重合。秦添眼眶发热,心尖透寒。

      急火攻心导致咽喉急速肿胀,轻微的吞咽带起一阵阵喉头痉挛。他好似走在悬崖顶端的钢丝绳上,一不小心,便会失足滚落,万劫不复。

      秦添默默地将指甲插入手心,缓了缓瘀滞的气息。他穷途末路,没有任何筹码倚仗,只能挖出一颗陈年埋葬的真心,扒开疮口疤痕,尽量试图露出当年尚且天真执着的热血与委屈来。

      他弱智,他混蛋,他活该,但能不能看在勉强算是情有可原的面子上,给条活路?

      秦添毫无技巧地平铺直叙,孤注一掷的语气看似平缓但难掩急切。他嘶哑着说道:“林轩,五年前我错了,大错特错,无可辩驳。但我不是在母亲和感情之间做选择,才不告而别。我是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星竹的。就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我真的准备都对他说。”秦添深深地吐息,竭尽所能地不要太过于语无伦次,“那晚,那晚霍顺偷偷将我带去了会所。我听到,”他不可遏制地停顿,粗重地喘着,“我听到他们的对话,星竹说他只喜欢白先生,对我纯属游戏。”每一个字,他都吐露得无比难尴尬且尽量委婉,很难堪,但不曾放弃,“现在,我想我误会了什么。但当年,自卑怯懦的心理作祟,我信了。”

      他早已不介意不忌讳剖白自己年少时曾经羞于面对,难以启齿的脆弱卑劣。只怕,太迟。

      林轩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他侧过视线,兀自坚持:“都,都那么久的事了,他,”他想说盛星竹或许不在乎了,可他说不出口。他真真切切地见过,那人到底有多么在乎。

      林轩梗在这里,秦添似没有发觉似的,继续道:“我虽然没脑子地信了,可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一回。第二天早上,我去盛家大宅找他。那阵子他压力大,怕添麻烦,我站在庄园出口的地方等着。”秦添目光沉凝,他不怕承认自己曾经躲在阴暗处的软弱,他只恨二十二岁的秦添太不勇敢。他抿紧的唇线如一道锋利的豁口,吐出真实残忍的字眼,“我最后,看到他和白琤然一起出门。我误会了,所以才断了联系,不告而别。”

      林轩怔怔地失神良久,一点点咬破了唇角,挤出气音,“艹!”

      随即,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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