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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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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一语过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盛星竹拂开衣摆,大喇喇地坐到地上,面对墓碑,仰望。这个姿势,让他找回了一点点儿时最依恋母亲的感觉。
其实,盛澜的的确确算得上慈母。从小到大,她从不对盛星竹的规矩、学业、生活提要求。当然,也可能是作为盛家翘首以盼的继承人,他身上的要求和担子已经足够多。每天仅剩的一点点休闲时间,很容易做到母慈子孝。
但盛星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自己能够得到母亲足够的陪伴,是得益于父亲太忙。不然,盛澜是更愿意或者说更习惯于围着丈夫转的,即使儿子也在身边。曾经,父母琴瑟和鸣感情甚笃是所有人公认的法则,而他从小耳濡目染,听得多了,便也觉得理所应当,与有荣焉。
以至于当他独自窥见其中令人生怖的端倪,少年的第一反应是掩盖住,千万不要被妈妈发现。如果他是在二十岁之后意识到,也许或作不一样的选择。但那时,一切都过于美好,他想不到也做不到更妥善的处理。直至,一步错,步步错。
十六岁之后,他刻意在母子相处中,更宠妈妈一点。如若能瞒一辈子,最好不过,但他到底没那么天真。只不过奢望,是不是他做得比那个男人多,比那个男人好,待到狰狞的真相张开血盆大口的那一刻,痛苦绝望能稍稍轻一点,少一点。
然而,都是徒劳。盛澜在灭顶的打击中迅速衰败,浑浑噩噩困苦逃避。而那一年里,盛星竹没有能力在她身边陪伴开导。当他从病床上爬下来,带着足够的资本去力挽狂澜之际,一切都晚了。
乍闻噩耗的一瞬,盛星竹是迷茫却又释然的,有痛心疾首,有撕心裂肺,也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结局或许早已注定,他终究无力改变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怨恨谁,其实,到那一刻为止,他是并不恨殷慕庭的。
山脚下传来的一阵喧闹打破了他漫无目的遐想,紧接着,跟了他很多年的安保队长一路小跑过来,低语片刻。
盛星竹愕然片刻,站起来,抚了抚外衣下摆尘土,无奈问道:“他一个人。”
“是,自己步行上来的,司机和人可能留在山下了吧。”
“哦,”盛星竹短暂的愣怔。
“那,您离开前,我们挡一下?”队长试探道。
“算了吧,”盛星竹抬起手腕瞅了瞅时间,这结束得也太快了吧。他能想象到殷慕庭可能的怒海滔天,失笑道,“何必太不体面,请殷总进来吧,辛苦你们也去山下等一小会儿。”
“这里……”队长下意识扫视一圈。
“普通的墓园而已,就山下那一个入口,平时没什么人,放心吧。”盛星竹挥了挥手,他想体面,不代表人家愿意配合。一旦恼羞成怒动起手来,被谁看到都不好。他不在乎,恐怕殷总也还是得顾忌些脸面的。
老子揍儿子,说出去天经地义。他要是大逆不道还手,自然也不便被任何人看到。
深秋的山间清净寂寥,除了风声,连蛙叫鸟鸣都很少听到。盛星竹站在半山腰,居高临下地目睹殷慕庭从山脚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来。时至晌午,郊外天空锃亮,金色的光线无遮无挡地罩下来,在临近大地的末梢被密集却凋敝的参天树木分隔得横七竖八。交错落在人身上,好似镀了一层金粉,盛大,灿烂。
虽然,他自小和父亲便不亲近,如今更是没什么感情可言。可盛星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并且感谢这个男人,给了他很好的遗传基因。
殷慕庭高大儒雅,知天命的年纪,脸上却没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盛星竹不仅喟叹,出生于中产之家,年纪轻轻便在国际一流学府获得终身教授的职位,有一片大好的前途和志同道合的伴侣,这样的人生,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可望而不可及。
所以,盛清风那套说辞,什么他给了殷慕庭作为普通人这辈子不管怎样努力,都根本没有机会染指和感受到的顶级人生,盛星竹嗤之以鼻。
己之蜜糖,彼之砒霜,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陷在逻辑黑洞里,被数十年至高无上的权利蒙蔽至跋扈的独裁者,已然理解不了。
所以,盛星竹一直打心眼里同情且理解殷慕庭,直至他把事做绝到这个地步。
殷慕庭身上仍是一套极其正式的手工定制商务套装,纯黑色,没有花纹。从盛星竹身侧路过的刹那,他淡淡的扫了一眼。
殷慕庭将手中同样的花束摆在墓碑另一侧,定定地站着,气质深沉,风度翩翩。好像真的只是来扫墓,而不是刚刚在股东大会上被自己的两个儿子耍得团团转,铩羽而归。
盛星竹一时也无言,错身的瞬间,他有些许茫然。不知是面对面的机会过少,还是他的视力实在是太差,适才还认为没有岁月痕迹的一张脸,在近距离的注视下,陡现苍老颓然。
即使这几年,殷旭辉一直明确地不厌其烦地表达他坚定地站在盛星竹一边。但父子情缘关系该知晓的人都知晓,而孩子也持续地锲而不舍竭尽所能地力图做着沟通润滑。因此,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到公开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地在众目睽睽下站在对立面,不可谓不打脸。
思及此,殷教授此时此刻的心情和表情,便都在可理解范围之内。
“你怎么打算的?”就在盛星竹准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时候,殷慕庭突兀地发声。就好像过往的十几年,来自父亲不亲密但又威严十足的考教。
没有发难,没有抱怨,没有质问,甚至不曾发泄怒意,盛星竹多少有些意外。虽然殷教授在他记忆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周全得体正容亢色的,但盛星竹了解他对父子尊卑有多在意。或许过去还没有那么在意,具体是在发现第一个儿子不仅无法随同他的姓氏甚至连整个教育培养都是盛家再做,他这个教授插不上一点手一句话的时候,还是终于有了一个完完全全在他掌控之中的儿子的时候,渐渐变得越来越在意,不得而知。
他突然有些幼稚的好奇,按照他获得的信息,殷慕庭大概是在他三岁左右,一次商务活动故地重游时,偶然碰到了殷旭辉的母亲。恰逢被控告的黑医生开庭,好心陪同旧爱的妹妹旁听,才从极其隐晦的线索中敏感地窥到不同寻常的讯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盛清风做事,即使是在千里之外,也有足够的金钱和人力保证,不可能明显瓜葛到自己身上。只能说天网恢恢,合该有这一劫。殷慕庭若是没有亲自走一趟,换任何人恐怕都听不出来端倪,这段隐秘的过往便会如被计划的那样深埋进肮脏的泥土里,永无天日。
所有人的人生,全都换了走向。
所以,盛星竹好奇的地方在于,三岁之前,殷慕庭曾经有过真心实意疼爱过他的心情吗,像其他人家的父亲一样?可惜,这个问题,他不再有机会问出口,也不会有人回答。
“我准备出去走走。”盛星竹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回道。
“胡闹!”殷慕庭怒斥。
看看,果然绷不住了吧。
盛星竹轻笑两声,恶劣道:“你都可以将我妈葬在这里,我有什么不能做的?”谨言慎行了太久,这一句过后,整个五脏六腑淤塞的浊气似乎都泄了几分,意外的畅快。
五年前毫无征兆的一天,他被迫迅速从有人照护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那个容他撒娇耍性子的人不见了,把他的幼稚任性和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权利也一并带走了。
殷慕庭狠狠地瞪他一眼,“这么大的人,做事一点分寸也没有。”
“我不要分寸,我要自由。”
“荒谬,你自己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和你妈妈一样……”
“停!”盛星竹厉声打断,“你怎么还好意思提妈妈?”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们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盛星竹:“……”
“呦,看来我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啊。”一道如鬼魅般阴森的声线猝然在身后响起,盛星竹与殷慕庭愕然回首。
“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真是老天开眼啊。”霍顺感慨了一句,“抱歉了,两个太麻烦,我只能留一条命。”话音刚落,这个从十几岁起手上就不干净的亡命之徒,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扳机,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发出一声残忍血腥,却决计传不到山下的声响。
子弹穿堂而出,凿透骨肉,血浆迸溅,如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