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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   第七十二章

      清晨的金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斑斑点点,聚在身上,温暖而柔和。盛星竹揉了揉眼睛,又在沙发上懒了一会儿,才坐了起来。恍惚之间,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盛家大宅后花园的星空房里。

      这是他五岁的时候,偶然有一天对着天空一指,“我要星星。”于是,立刻就在这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坪上拥有了带地暖的玻璃房子和一座个人天文台。

      盛清风从不吝惜于对他各式各样欲望的满足,但冰冷的物件代替不了陪伴,外公和父亲通常是很少见到的,经常带他一起看星星的,多半是盛澜。

      盛家大宅,他已经有四年多没有回来过,最后一趟,是收拾母亲的遗物。之后,他遣散了大部分的工人,只留了最基本的看门人和两个洒扫工人。任由这座宫殿凋敝破败,散发着腐朽的暮气。

      盛星竹也不明白,离开前的这一夜,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放空大脑,任由身体驾驭思维,在空寂幽暗如迷宫一般的庄园走走停停。他意外的发现,原来儿时的那些无忧无虑的记忆竟然无比清晰,仿佛被遗落在每一个角落,沉睡多年,只待他有朝一日,俯身采撷。

      他突兀地想起一个说法,脑海中越遥远的回忆越明晰,刚刚发生的事情反而模糊起来,据说这是人趋向衰老的明显特征。或许,不仅仅是衰老,生命的终点也是同理。

      “Nonono,盛星竹,振作点儿,自由近在眼前了,别整得跟怨妇似的。”他嗬了嗬手,给自己打气。深秋夜晚清冷的雾气围拢过来又散开,盛星竹加快了脚步,不然只怕是直到天亮都绕不完一圈。疾步奔走下,额头鼻尖微微冒汗,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热度。从五年前车祸之后,疼痛与寒凉始终伴随着他,哪怕是复健过程中体表大汗淋漓,内里也无时无刻不冷得慌。大多数时候,他已然分不清到底是生理反应还是纯粹的心理感受。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手心,又揣回空空如也的兜里。习惯性摸挲的动作无奈地止住,陪了他五年的物件,明天就会物归原主。

      可惜了,雪茄他一个也没抽到,还搭了个打火机。“算了,不跟你计较。”盛星竹傲娇地自言自语,随即又被自己的无聊逗笑了。关于他和秦添之间,多少遗憾,多少不甘,无法深究。盛星竹不敢去想,生怕绊住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的脚步。毕竟,那个人,恐怕是他唯一仅存的念想。

      他适时收敛思绪,信步走到祠堂,瞳孔蓦地被两道扎眼的封条刺到了。他亲手黏上去的,居然忘记了。

      盛星竹空茫地站在祠堂前的院落中,仰头望着与现代庄园格格不入的白墙灰瓦,思维不受控制地飘散。

      盛家祠堂与传统意义的祠堂并不一样,只供奉了最早设立此地的那一辈先祖的牌位。由于另有风水绝佳的祖坟山脉,后世家主嫡系均埋葬供奉于祖坟所在地。大宅里的祠堂,更多的是一个象征意义。

      到了盛清风这一代,骨子里薄情寡信,一切祭拜礼仪不过面子工程而已。盛星竹倒是很喜欢这个建筑风格与整个庄园并不协调的地方,大体小孩子总是好奇心重的吧。祠堂书架里的古籍几乎被他翻了个遍,幼时还经常躲到隔间里与盛澜藏猫猫。

      所有的童心意趣都在那一年戛然而止,再往后,对这里的记忆只余下无休止的暗夜和最终那一场闹剧。

      往事如打开了盖子的潘多拉之盒,持续不断地涌出淤血腐肉,总是能在他自以为该差不多了时候,不断奉上挑战道德底线的“惊喜”。

      他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不停地堵着捂着掩盖着,不切实际地幻象,如果他什么都不要,如果用整个盛家作为补偿,够不够?他妄图用天真的方式把那一地狼藉埋在单薄的身躯之下,直到一场事故,破败的身躯再也无力遮挡分毫,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无情地扯开。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他甚至能够理解,到这一步为止,也可以全盘接受。只是,他低估了经年累月发酵的恨意,一旦蓬勃开来,即刻失控疯狂,毁天灭地。

      若是,殷慕庭要的是盛氏,是财产,是权利,他早就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甘愿奉上。哪怕不够,不解气,那赔上他和盛清风的性命也好。至少,留他母亲一条活路。至少,不要那么残忍地伤害对他满腔毫无保留爱意的枕边人。

      当年的事,盛澜究竟知不知道参没参与,但凡有些许的理智和判断力,不会不清楚。殷慕庭隐忍这些年,该查的蛛丝马迹也不可能错过。

      为什么一定要无差别报复。

      为什么要做到那样绝情,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留?

      盛家的祖坟所在地,那一片山脉土地的所有权,在盛澜名下,作为遗产,由殷慕庭全权继承。于是,他马不停滴地转手卖掉,盛家历代列祖列宗,被迫集体迁坟。

      “私坟这种封建毒瘤早就该被铲除,虽破除万难,在所不惜,这也是我夫人的遗愿之一。”多么冠冕堂皇的宣告,殷慕庭将自己架到了阶级矛盾的制高点上,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把一个泄私愤的行为,包裹上华丽的袍子,扔到闪光灯下,名利双收。

      于是乎,遗老遗少们敢怒而不敢言,都怕被扣上道德法律的大帽子。找姓殷的没有用,只能寻衅到大宅祠堂里没完没了地闹。可惜,盛星竹也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稚子。盛澜的去世,让他彻底没了盔甲,也不再存有软肋。

      盛大少爷阻止不了殷慕庭的行为,但可以封了祠堂,废弃旧宅。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从此,再无父子名分,谁做的事谁兜着,各凭本事。

      只是,心底那个破洞越来越大,呼呼漏出热血,透进霜寒。

      他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温柔而甜蜜的,脸上时常挂着不食人间苦难的天真。他不怨盛澜,那样一个娇滴滴长大的小姐,如何能承受至亲至爱人性的丑陋。她太在乎也太了解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丈夫,所以,最后,她亲手把最尖锐的利刃递到他手里,她知道怎样的报复才是他想要的。

      继而,原本身体逐渐恢复中的盛清风在一股急火打击下,彻底卧床,苟延残喘。而盛澜本人,也在她指定的唯一遗产继承人的主张下,骨灰埋入城市近郊一座普通的大众墓园里。

      这一切,盛星竹都只能眼睁睁的旁观,没有资格干扰,没有权利阻止。

      于情于理于法,先夫妻,后母子。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兜兜转转又回到后花园,晨曦将至,天光已透出淡淡的轮廓来。盛星竹难得的状态不错,并未感到过于疲累。玻璃暖房门关着,但并未上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径直来到角落里堆着的几个懒人沙发上,捂着口鼻拍了拍沉积的灰尘。好在一直有人洒扫,基本的卫生状况还不错。

      曾几何时,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小的时候,盛澜会抱着他窝在沙发里读书、听音乐、数星星。后来,母子各自拎一本书,静谧陪伴,互不打扰。

      他缓慢地坐下,放松身体彻底倚靠上去,微微阖眸。不期然的,居然真的睡着了。

      清醒后经过短暂的迷惘,徐叔一个电话将他拉回现实。

      “少爷,东西都在后备箱,是不是有点儿太少了?”徐叔已经在院里等了半晌,不放心才打了个电话,找过来。他今天要送盛星竹去机场,却同样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明白,问也多余,不会得到答案。

      盛星竹看似温和包容,但内里比任何人都要坚强。也是,任谁在这样层出不穷的打击下坚持下来,都很难不练就一副钢铁心肠。

      “够了,缺什么都可以现买。”盛星竹愉悦地回答。“徐叔……”

      “少爷……”

      盛星竹歪脑袋俏皮地笑了笑,压下一瞬间想要出口的感慨。没有必要,普通告别也好,生离死别也罢,顺其自然,他不想给任何人留下沉重的印象。无论这几年经历过什么,他始终认为,自己的人生有许多幸运的地方。不管终止在哪一刻,都值了。

      “辛苦您送我去一趟墓园吧,我怕今年赶不上我妈的忌日,今天先去看看。”他轻松道。

      “欸,好。”徐叔绕到驾驶位上车,不着痕迹地使劲抹了抹眼角。他习惯性地朝后视镜看了看后车,安保已经辞退了一大批,也就只剩最后两个人跟着。

      盛星竹沿途买了一大束红玫瑰,据说殷慕庭第一次送他母亲鲜花,便是这种最俗气的九十九朵。从此,盛家大小姐的花园,各种奇珍异草少了,火红艳俗的玫瑰成片成片地恣意妖娆。

      算了,临走前别惹她了,玫瑰就玫瑰吧。

      到了目的地,他让人等在不远处目之所及的墓园门口,自己绕路到半山腰。

      盛星竹弯身将花束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他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照片。对着盛澜温柔的笑颜,乍然失语,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好半晌,他无奈哂笑:“妈,这花是我送的,您可别领错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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