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晓棠8319

70、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福兮祸兮 林轩视角（下）

　　林轩眼中的盛星竹，骤然间从九重天上跌落万丈深渊，堪称人间惨剧。

　　当然，这里所说的是盛星竹的境遇，而不是他这个人本身。

　　不只是林轩，华都有一个算一个，但凡知道盛家名头的，所有人都以为，三代单传的盛大少爷那是一个含着稀有钻石汤匙出生，千万里挑一的堪比皇子皇孙的命格。

　　然而，一切都是虚幻的，钻石货真价实，可惜包裹着摸一下烂心烂肺的砒霜。林轩想不通，有钱人的脑筋究竟都是怎么转的，每一个都是骨血至亲，盛星竹明明从未做错过什么，兜兜转转，被伤害被舍弃的始终是他。

　　林轩作为旁观者，尚且长时间心绪难平堵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祈祷六月天飞雪。再转头看盛星竹一副老神在在看透人生的淡定模样，真是一身力气都用来雕豆腐，轻不得重不得，憋屈至极。

　　盛星竹刚刚清醒那几天，难为他一个又钝又闷的直男，小心翼翼试探又笨拙地安慰：

　　“你没事吧？”

　　“星竹，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要不，听说现在有那种专门的解压馆……”

　　盛星竹还不太能言语，养伤的日子着实难熬，倒也不急着安抚，不厚道地一脸沉痛，逗着林轩解闷。后来还是殷旭辉实在看不下去，不忍心欺负傻小子，大义灭亲地戳穿：“我哥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一点点发现他们的真实嘴脸了，虱子多了不咬人，淡定，懂不懂？”

　　林轩见他哥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笑非笑的可恶嘴脸，气急败坏：“我要是再管闲事，我就跟你们姓！”

　　殷旭辉吐舌头，使坏：“我俩不一个姓，你跟哪一个？”

　　林助理炸毛：“你，你个小，小王八蛋！”

　　其实，头两年，盛星竹一边刻苦复健一边还得马不停蹄地回公司争权夺势，不然恐怕连盛澜和盛清风的治疗都保障不了，林轩陪在旁边打杂都经常忙得脚不沾地，滴溜溜转，完全没什么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用来感慨叹息或是自怨自艾，更没有闲情逸致用来矫情回忆。直到最近一年，他稍稍空下来那么一点点喘气的时间，仔细回想，那一段堪称灰暗无望的岁月里，如果不是冒出来殷旭辉这么个小太阳，他不知道，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不由自主地更怨恨秦添。虽说有些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多管闲事，但他作为朋友，也曾像盛星竹一样，真心实意地百分百地信任过那个人。

　　即使盛星竹从不曾开口表达过，但他知道，少爷是把秦添放在心尖上的。之所以不愿意将情感诉之于口，以前他不理解，后来巴不得自己不理解。

　　如果你眼睁睁看着一出自他出生起早已熟悉的琴瑟和鸣的大戏，一点点无情地破碎成套着虚情假意的话剧，最亲近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在眼前带着面具说最情意绵绵的话，做的全是落井下石往人心窝上捅刀子的事。而他，什么也不能说，哪一个都想保护。

　　林轩自认为，以他的心理素质，早该疯掉了。而盛星竹只不过内敛了自己的情感，可谓郎心如铁，坚韧似钢。

　　因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听着数不清的叽叽喳喳的奉承夸耀，无穷无尽变着花样的溢美之词涌向盛星竹，他觉得很遥远，也没什么实感。但这几年，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骨子里的大家风范如雪风华到底是个什么概念。百年积淀，表面华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到底还是滋养出了一个盛星竹，该是不至于把祖宗都气活过来。

　　林轩是真的没有见过盛星竹失控，无论是在自己的手术台上，亲人的病床前，哪怕是那些浑浑噩噩半梦半醒的午夜，也不曾失态。唯一一次情绪外露，是盛澜去世那一天，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般地无奈与认命，没有暴怒发泄，也没有痛哭流涕。

　　所以，林轩私下一直认为，秦添这个名字消失在他们的世界中，是失望到极点的共识。盛星竹从不主动提及，他更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

　　直到不久之前，在不断走神心不在焉好一阵之后，一个开完了12小时连轴会议的普通工作日，盛星竹回到办公室，破天荒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立不安地在二百多平米的总裁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绕得林轩头晕眼花。终于在滴的一声手机提示音之后，消停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琉璃一般透彻的浅棕色眸子闪耀出五年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光芒。盛星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愉悦道：“林轩，哥哥回来了。”

　　原来，之前的辗转反侧，都是因为得到了秦添有可能会回国的消息。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直至飞机落地的这一刻，他才敢告诉自己，一切都是真的。

　　林轩从一片茫然错愕中回过神来，其实他早该发现端倪的，从盛星竹买下那个小公寓搬进去那天开始。可是他不理解，不平不忿，林轩脱口而出：“不负责任的白眼儿狼，还回来干吗？”

　　盛星竹诧异：“你说什么呢？”

　　林轩：“我说秦添，是只不负责任的白眼狼，说错了吗？”

　　“住口！”盛星竹厉声，他缓了缓气息，绕过班台，坐到宽大的转椅上，右手两指捏着太阳穴，半晌示意林轩坐到他对面，十分认真且郑重道：“林轩，有些私事之前我以为没有必要再提，反正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况且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误会。”

　　“误会？”林轩叹了口气，“他卖了项目和公司股份，明明是早就有筹谋，最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还傻呵呵地……”

　　“错了，”盛星竹伸手，挡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思考了片刻，直白道：“你的逻辑是错的，从始至终，哥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首先，当年最初在一起，我是抱着和家里作对的态度，有很大利用人的成分在里边，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他。秦添表面看起来成熟稳重很有担当，其实他内心深处有很多的敏感自卑不安。这些负面情绪，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被压抑着，不但没有纾解，反而越压越多，我能感受得到。所以，他母亲的事情，最终他没有选择告诉我，是不够信任也好还是不愿意给我添麻烦也好，归根结底是我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和倚靠。而且，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当时我和家里闹得那样僵，确实不能保证百分百帮到他。事关他母亲的性命安全，谁也不能冒险。所以，当时我也只是先背着他试着去做，是我先选择隐瞒。”

　　盛星竹直直地盯着林轩双眼，热切道：“他只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和能力去救母亲，霍顺逼他离开的，哥哥何错之有？至于那场车祸，完全是意外，没有道理迁怒任何人。林轩，”他轻声但笃定道：“秦添是个重感情的人，他把你当朋友，所以，你不要这样误会他。”

　　林轩本就不善言辞，被他一顿义正言辞的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大帽子一扣，生生给他整出几分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林轩咽了咽口水，无奈道：“反正，反正就不能那么容易，你……”

　　“对对对，你说的对，”盛星竹忙不迭打岔，“这回可不能那么容易地委屈哥哥，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有诚意地把人追回来。”

　　林助理瞪圆了眼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盛星竹蹙眉，“哥哥都回来了，我要出息干嘛？不过，你提醒的也对，我要是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人吓跑了可没处哭去。我得好好想想，人设不能崩……”

　　“哼，你该好好想的事可不止这一件。”林轩发誓，他只是想表达反对的意思，没有任何内涵。

　　盛星竹不可避免地理解到了他自己内心深处恐惧的方向，他沉默许久，幽幽道：“小轩，你说，我要是命不长的话，是不是不该再招惹他？”

　　“呸呸呸，”林轩站起来直跺脚，“上周刚刚会诊的结果，这边院长和美方教授都很乐观，只要情况没有变化，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这还是保守估计，你瞎想什么？”

　　“可是，”盛星竹攒了攒手心，“我的运气一贯不是太好。”

　　“否极泰来，从现在开始就好了。”

　　“也是，要不哥哥怎么会回来。”盛星竹莞尔，眨着星星眼确认道：“那我，这不算是自私吧？”

　　“自私什么，你配他绰绰有余，什么时候都是。他要是变心，就是眼瞎。”

　　盛星竹撇嘴，“你别总这样说，没有的，这些年他都是一个人。”

　　“哼，那您老胜算很大，恭喜了。”林轩被气笑了，言不由衷道。

　　盛星竹眉开眼笑，嘴角不优雅地恨不得翘到天上：“托您吉言，谢啦。”

　　林轩：“……”彻底无语。

　　接下来，看着他又是药又是血包，可着劲地折腾自己，没事就拿个小本子划来划去，嘀嘀咕咕，“完活一项……”林轩心中五味杂陈，真是怒其不争，又不得不承认，盛星竹身上终于有点儿活气儿了。

　　到这个地步，谁还能拦着不成，只得听之任之了。终于，听说盛大少爷成功将人拐回了家。林轩本以为算是里程碑式的突破，心不甘情不愿之余也替他由衷松了一口气。

　　直到，夜半三更接到BOSS电话。林轩从未听到盛星竹那样颤抖的声音，他几乎带着哭腔道：“林轩，我果然没那么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