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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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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病房的隔音很好,秦添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所以,即使今天医院里车来车往,比往日里要喧闹得多,至少这一方角落,维持了难得的平静安宁。
秦添一直将盛星竹抱在怀里,以一个完完全全保护的姿势。虽然,过往在一起的时候,矜贵的少年也曾对他恣意嬉笑嗔怒,撒娇抱怨。曾经,秦添以为,比起从不将情感诉诸于口的骄傲,盛星竹在他面前展现出的真性情,已经算作最大程度的倚靠仰赖。
直至如今,他方才一点点拨云见日,原来,盛星竹真实的脆弱,他竟从未见过。
瘦弱的青年伏在他怀里,哭一会儿,说几句,断断续续,迷茫往复。有叙述,有怨恨,有不解,有遗憾……或许是秦添的怀抱太暖,或许是压抑得太久,盛星竹其实并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低低自语,娓娓倾诉。
堵在心口近十年的淤血脓疮,再不挖开,便要带着他整个人腐烂掉。
秦添任他哭,任他说,任他发泄,不打扰,也不发问。
盛星竹说得毫无逻辑,混乱而纷杂,直到他在絮絮低语中脱力睡过去,秦添才将那一股脑的粥一样糜烂遥远的往昔串联起来,理出头绪。
盛家是满清遗留的贵族,新中国初期实业起家,近百年动荡,屹立不倒。传到盛清风手里,已是参天大树,根基深厚,枝叶繁茂。他联姻的对象是本家远亲,也算得上青梅竹马,珠联璧合。据说,盛星竹的外婆年轻时名校毕业,才貌双全,若不是早早嫁做人妇,也该有不让须眉的锦绣前途。好在,丈夫体贴,女儿乖巧,一边相夫教子一边热心公益的生活也未掩其光华。盛清风稳坐华都上流社会第一把交易,盛夫人知书达理进退有度,亦为大家族当家主母楷模。以至于,最终红颜薄命,不仅在当时引发无数唏嘘,也换得盛清风长久怀念,终身不娶。
类似于王子与公主的童话,虽有遗憾,但仍令人艳羡不已。可惜,童话终究是童话,骗小孩子罢了。或者说,前半部分尚且可信,过于理想化的结局不过是刻意粉饰过的欺骗而已。当然,如果没有那场倒霉的意外,即使不能完全复刻童话,盛家夫妇至少大体上仍是琴瑟和鸣值得八卦杂志歌颂的。
然而,风平浪静下的相得益彰没什么稀奇,人性不都是在意外与厄运面前,才露出或自私或残酷的本来面目吗?
盛澜三岁那一年,盛清风与夫人外出晚宴,回程赶上暴雨路滑,司机一个转弯不慎,车子侧翻。后来,盛清风几乎将整个华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也不得不认命,真的只是个意外。
一个改写他一辈子顺风顺水万事亨通的倒霉意外。
两人当即被送往盛家的私立医院,那里即使有不近人情的规定只为家主服务,但这种突发状况,于情于理都是可以通融的。
事发突然,司机刻意打了方向,最大程度保护了盛清风的位置,所以理论上他伤得不重,可惜好巧不巧伤在了最隐晦的地方,从此,盛家正当壮年的家主,不能人道。当然,这样隐私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在这场事故中,盛夫人则撞伤了头部,持续昏迷不醒。
之后半年,盛清风几乎带着夫人跑遍了美国瑞士的顶尖医疗机构。最后的最后,不忍爱妻再遭受折磨,终于忍痛割爱放弃折腾。两年后,盛夫人平静辞世。
于是,春秋正盛家财万贯的盛清风带着独女怀念着亡妻,蹉跎岁月一往而情深。多么令人哀叹又感慨的凄美故事,如果就停在这里,该有多好。
所以,当盛星竹真正执掌包括这家医院在内的盛家所有势力之后,当残酷狰狞的现实摆在桌案上,他即使再抗拒再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故事的确是掩盖盛清风不可能再有直接继承人的最体面的方式。
年少时,他总不理解,为何所有人都说,母亲是外公的掌上明珠,外公甚至为了母亲不受委屈而甘愿委屈自己。可他看到的事实是,盛清风的确在物质上极尽所能地宠溺女儿,但他并不经常陪伴独女,父女俩不仅不亲密,细究,甚至是有些故意避开的。幼时不懂事,他也曾天真地追问过母亲,每当这个时候,盛澜总会抱起他,微笑着给出答案,外公日程繁忙没有时间儿女情长,此外她长得太肖似外婆,所以……
“外公是很爱我们的,你看他多惯着你啊。”
母亲的语气太温柔,笑容很幸福,而外公对他的看重与宠爱确实无处不在,以至于,盛星竹轻易地便信了。后来,他无数次在失眠的夜里回忆,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发自肺腑相信的吗?
没有答案,他永远都不会再得到答案。
盛清风情感上与女儿不亲,其他方面倒是不允许盛澜受委屈,物质生活自不必说,恋情尤甚。毕竟,盛澜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事关他将获得怎样基因素质的隔代继承人。
于是,当他从国外负责盛澜起居的下人口中获知,女儿仰慕学院年轻的华人教授,盛清风是满意的。至于教授有感情甚笃即将结婚的爱人,在他看来,并不是多么大的问题。当然,无论是威逼利诱殷慕庭还是扔下一张空白支票让那个女人离开,都不是矜贵家族看得上眼儿的体面的一劳永逸的途径。
于是,殷教授同样出色的女友,在夜半聚会步行回寝室的途中,不幸地被流窜的匪徒劫财劫色,并导致怀孕。女友信奉天主教,无法堕胎。一对苦命鸳鸯并未被命运击垮,殷慕庭在得知不测之后,主动表达衷心情意,两个人甚至一起等待这个意外生命的到来。可惜,在医学如此昌明的现代,也是会有事故的。女友早产,手术失败,一尸两命。
后来,年轻的教授在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富家小姐陪伴下逐渐走出阴影,顺理成章离开伤心地,在古老的东方开启光彩人生,则是另一段佳话了。
盛清风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唯一的败笔是那个常在河边走的医生,被牵连进别的案件,从而在大洋彼岸的监牢里一股脑交代了太多。
殷慕庭在得知真相的一刻,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颠覆,盛星竹不得而知,他也不愿意去想象。甚至,连说一句感同身受也没资格。这一切,从始至终,盛澜都被蒙在鼓里,但殷慕庭却做不到不迁怒。对盛澜,对盛星竹,都做不到。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不是冲动的人。哪怕被猜忌打压,也能忍着熬着,直到时机成熟,一击致命。
五年前,盛星竹出车祸的当口,盛清风和盛澜夫妇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或许是触动了某种应激反应,一向保养得当的盛清风在手术室外中了风,人事不省。
被呵护了一辈子的大小姐猝然间慌了神,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而殷慕庭在慎重地了解了盛家祖孙二人的病情之后,选择在医院的走廊上,将二十多年前的血腥过往全部掀了出来,直接将自己崩溃到虚脱的发妻送往疗养院“静养。”而他,一秒钟都未在医院停留,即刻返回公司,篡位夺权。
盛星竹哭了太久,说了太多,沉睡在秦添怀里之后,还在梦中不断抽噎。秦添帮人擦干净小花猫一样的脸庞,又换了衣服,都没能将他吵醒。
秦添坐回床边椅子上,用赤裸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描摹盛星竹精致的眉眼。他意外,又不意外。他的心太疼了,疼得揪成一团,恨不得用尖刀从根儿上剜掉。
失魂落魄的青年叙述得杂乱无章,关于几十年前的旧事,盛星竹应该是近一两年才慢慢梳理明白的。但他对盛清风的态度,过于决绝,这其中似乎尚存隐情。秦添暂时想不到关窍,也没有打算继续追问。甚至,他也料想到了,今天这一番倾诉,不过是压抑到极致的意外。对象,并不一定必须是他。恐怕等这个小没良心的再次清醒,就该后悔,该封闭,该再一次无情地将他撵出去,美其名曰断得彻底。
没关系,他可以等,不过还剩几十天而已。
等他做到了要做的事,就不会再放手。
紧咬的蚌壳,好不容易露出内里的一点儿软肉来。这回,就算夹断十指,豁出性命,他也要将那层血肉从破败的壳子里抠出来,罩在自己用心血脊髓铸成的坚不可摧的羽翼下。
不管人家要不要,愿不愿意,这辈子,再也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