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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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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秦添打横将盛星竹抱起来,在一队医护人员的引导下,快步送到病房。过程中,与匆匆赶来的一个青年擦肩而过,好半天秦添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殷旭辉。
盛星竹的医疗团队在院长的带领下,忙而不乱有条不紊,一根根仪器导管和瓷片被陆续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房间里只有脚步声和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林轩很快跟了过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院长淡定道:“暂时看是情绪问题,一会儿会醒。”
林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麻烦您了,楼上还有许多后续要料理,我先过去,有事的话您找我。”然后,突然对贴着侧面墙壁站在一边,与身高比起来存在感实在不算高的秦添嘱咐道:“辛苦你帮忙照应一下。”
秦添无声的点了点头。
林轩走后不久,该做的检查和处理做完,院长也带着团队退了出去。之前,向秦添普及了病房中各种呼叫设备的使用方法。秦添没有试图发问,为难别人,也问不到什么。该他了解的盛星竹已经在这间病房里,对他交代的很清楚,那些他或许还不知道的,便是人家着意隐瞒,他早晚要让盛星竹亲口说。
短短一周之前,他还进不得病房。如今,得知足,稳扎稳打,不能冒进。
秦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贴着床头坐下。他下意识牵起盛星竹的手,拢在手心里暖着。躺在病床上的人面色寡淡,呼吸清浅。玉白柔软的一团,又轻又虚幻,好似一不小心,就会融化到空气中,消失不见。秦添需要实实在在的肢体接触,才能补充稍许的实感。让飘荡在半空中的心脏,落下几分。
他将盛星竹纷乱的发丝掖到耳后,手指不自觉地停在右边眼角处。这里有一颗殷红色的小痣,恰生在上下眼尾交界的地方,眼帘阖上,便被遮住了看不清楚。盛星竹皮肤莹白清透,发色眉睫都带着些浅棕,瞳色也并不深重。曾经,这比唇色还要鲜红的一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他雪白的肤色上格外耀眼,难以忽视。尤其是那些情动的时刻,秦添总是会忍不住吻上去。可是,他竟然已经许久不曾注意到,这一点嫣然,不知从何时开始,色泽变得浅淡了。
病房里的中央空调温度适宜,刚才秦添在医生动手之前,亲手帮盛星竹脱了西装外套。此刻,轻薄的羽绒被搭到病人胸腔的位置,为了连接各种仪器而解开的衬衫领口敞着,手术的疤痕和几道创伤痕迹就这样露出来,令人触目惊心。
秦添偏过头去,陡然涌上的酸涩激得他血气上涌,口中一片腥甜。想到盛星竹宁可被他歪曲误会而伤害,也要做出的笨拙遮掩,秦添如一脚踏空,跌入万丈深渊,灵魂一直在下坠,仿佛无求无尽,求一个粉身碎骨而不可得。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将额头轻抵在交握的拳心上,纷繁荒诞的过往化成一道道不忍触碰伤疤,落在盛星竹身上,同时也剜进他的血肉里。
盛家家主盛清风,作为他们那所百年名校的名誉校长,每年的9月是会出席开学典礼的。再加上盛府会不定期举行规模庞大的宴会,所以,除了在新闻报道和电视上,年少时的秦添也是见过老爷子不少回的。
盛清风儒雅严肃,习惯着长衫,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从出生即注定为上位者的人,顶点起步,一路顺遂,最显著的气质便是庄严与威慑。别说秦添这种小字辈,即使是同龄或是长者,在这位华都第一世家的家主面前,也从不敢造次。更别提盛家枝枝脉脉,一水儿的恭敬有加,俯首帖耳。
而盛清风无论在怎样的场合下,再威严再淡漠的眼神,只要一触到盛星竹,立刻融化开,从不遮掩的宠溺和疼爱如滔滔江水,源源不断。以至于,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都清楚,盛星竹是老爷子的心尖肉,磕不得碰不得。想要入盛清风法眼,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讨好盛星竹。所以,盛大少爷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要星星不给月亮,哪怕什么都没要,也自然有人将五花八门的奇珍异宝奉上。
可惜,那小小少爷,清高矜贵不输他外公。看到什么都是一副宠辱不惊,心意领了的周到礼数。实际上,真正能入得了眼的人和物,少之又少。
因而,每年生日,连外公和父母要送他礼物,都是煞费脑筋,冥思苦想。
盛星竹人生前十六年顺风顺水在康庄大道上成长得尽善尽美,之后的叛逆,几乎是没来由的突变,打得盛老爷子措手不及。
如今回忆起来,转折点似乎就在那场生日宴前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知晓了什么,秦添不敢妄自猜测。
只是,当年的情形他记忆犹新,哪怕被气得狠了忤逆得勃然大怒,盛清风也不曾直接将怒火撒到盛星竹身上。他见过老爷子指桑骂槐,训斥殷慕庭教子无方,对立于身旁的盛星竹却是一句直接的重话也说不出来。
最开始,当盛星竹拒绝留学的时候,老爷子几次三番亲自到学校面对面开导劝诫,无功而返也不过叹息几句,只当是小孩子的撒娇取闹。后来干脆撒手,让他去娱乐圈撒欢两年,彻底玩够了再收心。直至意识到,盛星竹是真的铁了心不打算继承家业,盛清风才上了心。其实,若论手段,他有一万个让盛星竹乖乖顺从的办法,僵持那么久,不过不忍心下手,还要惯着而已。所以,一直到五年前,秦添离开,盛星竹和他外公之间的抗衡,也仅仅到了老爷子断了他在娱乐圈的后路,双方僵持不下而已。
所以,秦添很难将印象中威严又慈爱,风度翩翩的盛清风,与病床上瘦骨嶙峋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讲不出来的老人联系在一起。满打满算,他也不过刚过古稀。以盛家的医疗保健标准来衡量,属实不应该。
并且,以往,无论背地里角力到何种程度,至少表面上依旧舐犊情深。不仅盛清风舍不得对外孙直接说一句重话,盛星竹本人也依旧每个月按时回老宅请安问候。盛澜每回探班,他也会情真意切地关心外公身体情况。叛逆是真的,骨肉情深也做不得假。
到底发生了什么,何至于到今天这样的境况,连见最后一面都纠结到如此地步。
再联系到盛澜的去世,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盛氏摆到明面上的父子斗争……在他毫无知觉,兀自在千里之外自怨自艾的岁月里,盛星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思及此,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裹挟着锋利的刀刃,顺着氧气划开咽喉,直插肺底。
滚烫的液体涌出来,与手心的冷汗融为一体。
盛星竹如有所感,眼睫微颤,悠悠醒转。
秦添在盛星竹睁眼之前匆匆忙忙抹了抹通红的眼角,又后知后觉,那人似乎看不清楚。
他把床头半摇起来,取了恒温水杯递了过去,“喝点儿吧。”
盛星竹茫然半晌,好似还回不过神来。秦添也不急,就这样端着水杯等着。许久,盛星竹接了过去,低垂着眼眸,看不到表情,动作迟缓地啜着杯里的温开水。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淡而无味的水开始变得咸涩,越喝越多,就要满溢出来。
秦添态度强势但动作轻柔地扒开盛星竹几乎嵌到瓷杯里的手指,将杯子放到旁边的桌面上。他脱了鞋子,掀开羽被一角,钻了进去。两手捞起盛星竹纤细柔软的腰肢,面对面地,以一个抱婴童的动作,将人完完全全拥在他宽大坚硬的胸膛里。
盛星竹麻木脱力地任他动作,持续不可控的抽噎掏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思绪。顺着秦添安抚的动作,将脸颊侧帖在那人滚热的胸膛上。不一会儿,鼻涕眼泪糊得狼藉一片。
他,好像有五年没有哭过了。
他天真又绝望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