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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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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之前在浴室中思来想去,琢磨得头发差点儿被薅掉几缕,也下不定决心。突然,在面对秦添的这一刻,就没法再迂回了。
他虽然忍不住经常问自己,是不是一步错步步错,在自我怀疑与欲望之间反复挣扎。现在,他深知,终于走到尽头了。这几日的偏得该感恩知足,当断则断。
“我出过车祸,在你走后不久。”盛星竹波澜不惊地说道。又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说法可能会带来歧义,进而补充解释,“我只是参照着说明时间,这两件事没有什么关系。我是……”
“我还是喊医生过来看看吧。”秦添打断他,声音不大,仔细听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不确认,不像是会从秦添口中透出的语气。
“不用。”
“你,”秦添抿着唇线,艰涩道:“之前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刚才那么短的时间详细检查过了吗,为什么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喊医生来,我可以离开。不,不是离开,我出去……”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躲什么,但他潜意识想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秦添!”盛星竹微微蹙眉,“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也不是什么急症,体力不太好而已。”
“……”秦添想要继续争辩,却在视线落在盛星竹脸上的这一瞬词穷了。并未干透的棕色发丝松松散散地披下来,雪一样柔白的面庞在暖黄的灯光点映下,显得格外温和宁静。
就这样吧,让他说,无论什么样的内容,全盘接下来,会不会让他轻松一点?
他偷偷在身侧攥紧的拳心松开,紧绷的力道泄了,仿佛竖在周身的屏障也随之消失,整个人呈现接纳的状态。这一切都是无形的,甚至从表情动作上也寻不到丝毫微妙的踪迹。但盛星竹就是能感觉到,秦添也清楚他接受得到。
盛星竹右手拇指在其他几个手指指节上来回摸挲划过,每次到医院,最难熬的地方就是不能抽烟。当然,以他的身份,真做了也没有人会阻拦指责,顶多是医生善意的劝告。但是,他从未做过。
难熬,越来越难熬。
盛星竹单手捂着半边面颊,吐了一口气,“好像有点儿乱,我从哪说起呢?要不,你有什么疑问,我解答?”不待秦添有反应,他又摆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不为难你,还是我先想到哪就说到哪吧。”
他身体后倾,调整了一个尽量舒服点的姿势。开发过度的部位不适宜久坐,但他坐的这张椅子上边,重叠了几个轻薄柔软的羊毛垫子,很贴心。盛星竹嘴角微微勾起,浅琉璃色的眼眸眨了眨。眼前,温暖的室温,柔和的光线,久违的倾听者,明明是一个非常适合分享温馨趣事的氛围,可他要说的内容却干巴巴血淋淋的。
盛星竹侧过头去,视线落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园景,缓缓道:“其实,就是个单纯的意外。那天,是我自己开车,有几个狂热的粉丝追车,我一急,油门踩得狠了点儿,撞上了拐弯的卡车。”他余光觑着秦添的反应,尽量描述得客观。实际上,这段经历现下回忆起来,在他心里也的确掀不起多少波澜。
秦添瞳孔不受控地骤缩,心脏也攒成了一团。这样的场面他刚刚经历过,只不过,他更为走运,尚且来得及踩下刹车。如果当时脑海中的想象在过去的某一个时间段真实地发生过,且场景里受伤的对象是盛星竹……这个事实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具有杀伤力,摧枯拉朽,杀人于无形。
“很,严,重?”
他隔着桌面,在看不见的地方,将圆润的指尖插入手掌心处的软肉,钝痛下艰难地呼吸,晦涩地吐字,每一个音节都好似车祸现场四分五裂的钢筋利刃,将血肉之躯摧残得破碎不堪。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语调。
盛星竹顿了顿,下意识地低头看,这好像是个很难否认的问题啊。
他轻声道:“嗯,算是有一点严重吧。不过,反正我那时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为难的是医生,难熬的是林轩他们。”
为什么是林轩?秦添恍惚中觉得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但注意力被更重要的关注点占据着,暂时分不出精力去思考。
盛星竹也并没有给他留下顺着蛛丝马迹思索的时间和空间,他继续交代道:“总之,缝缝补补的,捡回一条命,还挺幸运的。就是身体差了点儿,胃切了一块儿去,所以我现在吃不多,就当节食了。还有,”他仰过头,随手捋了捋飘到眼前的发丝,“毕竟算是个挺大的手术,可能身体各项机能都受了点儿影响,比如味觉啊,视力什么的。”
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却没有等到料想中的反应。
盛星竹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昨晚我是真的没有看到,不是故意视而不见的。”
“嗯。”秦添好半天应了一声,这个在十几个小时之前直接让他崩溃抓狂的误会,现在提起来,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对不起。”秦添诚心诚意地道歉,却不单单指向此。
“你道什么歉?”盛星竹反问,他站起身,腰酸疼得马上就要断掉,实在是坐不住了。缓慢地挪到床边,倚靠了上去。秦添跟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帮他剥落拖鞋,把腿脚抬到床上,扯过被子搭了搭,自己坐在床角。
“刚刚说到哪了?”盛星竹挪了挪身后的垫子,自言自语,“哦,对了,后遗症好像差不多也就这些。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难看的疤痕,院长安排了恢复疗程,我没太上心。”他俏皮地掀了掀眼帘,对着秦添皱鼻子:“谁能想到你还会回来啊,早知道我就按时认真去做激光了,现在整得这么难看,太破坏形象了。”盛星竹真情实感地重重地叹了一口,“在你那里,我也就剩这幅皮囊还算拿得出手,如今别说完不完美,这么丑,你说怎么办?”他双手捂脸,从指缝中偷瞧,“秦添,你忘掉,当没看到过,好不好?”
“好。”
“哈哈,好,”盛星竹拍了拍床,开怀大笑,“好什么好啊,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哄。”笑够了,他适时转移话题,“差点儿忘了说,你那个姐姐找你了吧,是不是告诉你她现在的处境是因为说错话,歪打正着帮了你,所以你也得对她负责?”
“是。”
“我不是派人跟踪你,那个酒店……”
“我知道,”秦添打断,“不重要。”
知道什么,又是什么不重要,他无需说出口,彼此明了。
盛星竹抿了抿下唇,“这套说辞,她也找过我,我没搭理。”
“你见过她,本身就足够了。”
这一条,就足以让霍顺投鼠忌器,谋财他管不着,最起码不至于害命。盛星竹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
“秦添……”
“我在。”
“……因为车祸和盛家的一些事情,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霍顺的企图。后来,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算是种补偿也好,多管闲事也罢,总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难做到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又无声地吐了出来,“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补偿什么,为什么要补偿,如何才能不放在心上……
“嗯。”
盛星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床单,“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秦添很认真地思索着,迟疑道:“盛家……”
盛星竹微怔,随即释然,耸了耸肩:“就是你看到的样子,我有一个弟弟,同父异母。”
这是到此为止,并不想细说的意思,秦添明白了。
盛星竹两手撑在身侧,身体前倾,坐直了些。他直视秦添,郑重地问:“还有吗?”
秦添低头,错开目光,“没有。”
“没有?”
“嗯,你休息吧。”
“秦添,”盛星竹又喊他名字,声调落下几度,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别躲了。”他说。
“你坐太久了,躺一会儿吧。”秦添蓦地起身,咽着满口咸腥的浊气,略微急促道。
盛星竹一把扯过他衬衫袖口,破釜沉舟:“你为什么不问我学长,为什么不问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