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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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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病房里的感应器过于高级敏感,所以即使是一个以假乱真虚张声势,视觉效果远大于实际作用的花架子烟雾弹,也足以令报警的声响刺得人耳膜颤。但这股浓烟看起来骇人,实际聚得快,散得也快。一大半都顺着大敞四开的房门飘到走廊里去了,余下不多的也随着开窗通风迅速消散掉。
所以,并不至于遮挡视线。
于是,赤裸着上身的盛星竹与秦添就这样,双方都毫无心理准备地狭路相逢在病房套间的浴室门口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豁出去差点儿没被艹死在床上,就为了不让那人看见的景象,一马平川,一览无余。
他手臂一颤,意欲遮挡,又在秦添黑洞洞的视线直视下不得不放弃。
完了,晚了,全看到了。
盛星竹脑子从刹那的空白到灭顶的恐慌之后,唯余一个杀人的念头:“殷旭辉,你个小兔崽子,早晚宰了你。”
再也绷不住表情,装不下去游刃有余,如果说适才匆忙向外跑只是面对火灾意外所产生的下意识恐惧,那么盛星竹当下的魂飞魄散,基本上相当于人类遭遇海啸级别自然灾害时仅仅所能产生的本能生理反应,毛骨悚然,丢盔弃甲。要是他能预见秦添在这里,他宁可被烧死,也得先穿上衣服。不,他就不会出来,憋死在浴室里得了。
之前所有的伪饰都打了水漂,饶是自以为经历过人生百态九九八十难屹立不倒的盛少爷,现下也不禁生出了实在是时运不济黔驴技穷的感慨和认命般的灰心丧气。
他这是得有多倒霉啊!
罪魁祸首跑得比兔子还快,盛星竹恼羞成怒却也没法迁怒,关键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在于,他实在需要时间好好琢磨,怎么才能尽可能亡羊补牢地收场。他就算是诸葛亮在世,也算不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孙猴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摆他一道,别无他法,只好破罐子破摔,先躲一时再说。于是,他一抬手,关上了浴室房门。两个人隔着质地坚硬的磨砂玻璃,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
“你,还好吧?”秦添哑着嗓子,颇为艰难地问道。
“嗯。”盛星竹声音闷闷的,“外面没事了吧?”
“是个烟雾弹触发了警报,现在没事了。”秦添如实回答。
里边沉默了许久,像是经历一段决定事关地球命运的重大事件所需要的时长,盛星竹叹了口气,缓声道:“我很快洗完,你等我一会儿。”
随后,是一阵走回浴室深处的脚步声和哗哗的水流。
半晌,秦添补了一个字,“好。”
他在浴室门口站了片刻,又如行尸走肉一般退回到客厅沙发,坐下。如果不是楼下车队呼啸而来的阵势过于喧嚷,他几乎都要忘了身在何方。
秦添强打着精神给李白发了条信息报平安,随即将电话随手一扔,双手抱头,蜷缩到膝弯。
他止不住身体的瑟瑟发抖,也控制不了大脑里血腥恐怖的联想。秦添大学里主修的专业是生物科技,基本的医学知识也了解一点。那样交错复杂的疤痕,有开胸手术的缝合伤疤也有重大创伤愈合痕迹。面积那样大,那么多,遍布整个胸腹腔。离心脏很近,离所有的重要器官都很近。秦添无法继续想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一种濒临死亡的窒息压垮了他所有的意志。
原来,心疼是真的可以疼死人,而与亲眼目睹相比,这种无力的心有余悸更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盛星竹说的很快,单指洗澡的速度。他原本撵走医生,也只是因为身上黏腻,打算先简单冲洗一下。但之后的动作,由于腿脚不利索,着实忙活了好一阵子。毕竟,适才误以为火警逃命那瞬时的潜能爆发,此刻全都后知后觉地找上来了。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跟拆了全部零件重装,装到一半又重拆似的,拿小命闹着玩。
昨天混乱荒唐的一夜,他基本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说过什么不过大脑的话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只有现下要断掉的腰和虚软的双腿不断提醒他,自己到底有多会作死。当然,爽是一定爽到了,那喷薄的荷尔蒙,那硬朗分明的肌肉,看一眼都让人止不住心肝颤抖,何况是肆无忌惮地摸上去。这么算来,代价再大也不算什么,值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可能只是他单方面的认知。
果然,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能咬人。他边苦笑边琢磨,像秦添这种少年时候就老成,成年之后几乎成了佛的冰坨子都能被他逼得失控到差点儿自爆,盛星竹也是不得不叹服他自己。
当盛星竹擦拭干净穿戴妥当略微吹了一会儿头发,慢吞吞地从浴室挪出来时,大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秦添正坐在离他最近的会客厅长条桌子旁。他漆黑的瞳仁雾蒙蒙的,茫然空洞的眼神在看到盛星竹后,才堪堪缓慢聚焦。
“冷不冷?”秦添突兀地问,身体随之无意识地后撤。烟雾很快散了之后,病房的门窗他早就关严实了。他刚刚去阳台吹了一会儿冷风,不但没吹散丝毫沉痛郁涩,反而从头凉到脚,连头发丝骨头缝都好似结了冰碴,透心透骨的寒凉。他蓦然联想到之前抱在怀里几乎没有温度的躯体,匆匆忙忙将房间空调提高了几度,却仍旧不放心,生怕将冷气渡过去,凉了人家好不容易暖过来的身体。
盛星竹摇了摇头,拖开椅子,在秦添对面坐下去。
彼此凝望许久,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陌生的自己。连本人都看不懂的自我,如何奢望人家理解?
当下,秦添眼中的盛星竹风华如雪,心平气和。他穿着一套介于病号服与家居服之间的细条纹棉质套装,看上去质地很好很舒服。领口松散地敞开,没有再欲盖弥彰地将扣子扣到最上边,隐约可见的锁骨下端,是手术刀口疤痕延伸处的一小块增生。粉嫩的凸起,刻在那副完美无瑕,令秦添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的躯体上,显得格外碍眼。秦添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唯恐再看一眼,拼命压抑的情绪便要冲垮理智的高墙,将他溺毙在汹涌的后怕之下。
此时此刻,他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改变了就是改变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之前,一厢情愿妄图所谓的既往不咎重温旧梦,全是可怜可笑的自我催眠痴人说梦。就像如今坐在他对面咫尺距离的人,是他,又好像不是。依然是绝顶的样貌,脱俗的气质,但他真切地感知到,这是那个被所有人众星捧月架在制高点上的盛家少爷,不是在他怀里恣意撒泼使坏儿的少年。他用了这些年,终于把曾经赋予他独一无二观感的盛星竹逼迫成了传说中的模样,并且或许将永远被收回再次窥探到灵魂的权利。思及此,秦添不寒而栗,犹如心尖上的软肉被人生生用利器剜了去,留下巨大的缺口,汩汩喷发着鲜红的心头血。
这间盛星竹专属的套间病房,这几年使用频率颇高,一应物品俱全。备用眼镜也是有的。所以,即使戴了镜片依旧视力堪忧的盛少爷,在隔着一个桌子的有限距离之下,对于秦添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能够感知到的。他渐渐不自觉地拧起眉心,五脏六腑酸得慌。
过往,秦添对外是冷静成熟滴水不漏的,对他,即使是无原则地宠着,也不曾真的没有分寸失了自我。而现今,哪怕拼命压抑仍旧显而易见的痛苦迷惘无助失落,是他从不曾在那人身上见过,也完全不该属于秦添的附赘悬疣。
盛星竹难受地起了生理性的呛咳,“咳咳咳……”
“我去叫医生。”秦添猛地弹起身。
“不,别,咳,咳,”盛星竹急切地在咳嗽间歇拦他,“不用,别走。”他实在是行动困难,只能用眼神表达。
好在,秦添收到了。他迟疑地在盛星竹恳切的目光中停下转身的动作,随后倒了一杯水,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盛星竹乖乖地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勉强止住了呛咳。他放下杯子,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话,好像因为语气的关系,原本核武器级别的震撼便能随之削减似的。
他状似平静地扔了颗原子弹:“我出过车祸,在你走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