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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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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是夜,月朗星稀。涓涓月色倾洒而下,柔软却凉薄。秦添起身,打开卧室吊灯。暖黄的清光铺散开来,冲淡了几分颓然萧瑟。
秦添绕到床头柜的那一侧,蹲下,近在咫尺,凝望许久。他伸手,揭开杯盖,杯中白水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干净,新鲜。那是他习惯倒水的高度,盛星竹半夜伸手总是没轻没重,倒多了容易洒。旁边并排是几瓶晚上他不盯着盛星竹就会忘记吃的保健品,不用看,应该已经过期了。以前,每天早上,秦添会把水杯放回厨房,这些东西收拾到抽屉里。
五年前的那个早上,他忘记了。
这些杯杯罐罐委屈地站在这里,好似在无声控诉他的绝情。
秦添手指轻拂,没有一丝灰尘,干干净净。
他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一股横冲直撞的闷气无处撒。明明被强迫被软禁,该反抗该委屈的是他,怎么反而心虚惶然起来?
不知所谓,岂有此理!
秦添仰天长叹,刻意压制自己不去想,这将近两千多天的日日夜夜,是谁将这个房子按下了暂停键。他蓦地起身,转向别处。
他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秦添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按开屏幕,果然可以正常使用。也是,他这么大一个人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带走,难道盛少爷还怕他打电话报警或是求助?先不说有没有用,起码现在,秦添还是希望,两个人的事情两个人解决。闹上社会新闻,太难看了。
这是他回国前新换的号码,知道的人很少,屏幕上只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李白:“顾辰那边已交代完毕,按原计划推进,不会耽误正事儿,请领导放心。另外,美国雇来的黑人兄弟不讲究,按次收费。咱们自己家关门能解决的事儿,尽量就别浪费公款了,您说是不?”
另一条还是来自李白的良心发现,补充道:“实在江湖救急,您吱声,该花的钱咱也得花。”
秦添一句粗口梗在嗓子眼儿,到底吐不出去。这洋鬼子看起来大大咧咧万事不上心,实际脑子里弯弯绕绕的,门清儿。当初在学校里,明明是个爱挑衅好炸毛的,看不惯盛少爷的众望所归高高在上,便不管不顾地跳出来寻衅挑战。秦添至今还记得,他去找盛星竹的次数多了,突然有一回,被这儿陌生的小黄毛堵在大门口,轻浮地调戏:“我说这位学长,冷言冷语吃多了不好消化,您要不要换换口味?”他只有模糊的印象,当时自己的回答约莫是一句,“我对西餐没兴趣。”谁知这家伙没完没了,之后秦添几次回母校,但凡碰到,必被骚扰。直到盛少爷忍无可忍,把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仍不消停。要不是后来家中突遭变故,被紧急召回去,就他那锲而不舍的找茬的劲头,秦添都怕他哪天被盛星竹挖个坑埋了。
话说回来,盛少爷对秦添的温和示好,从不置可否爱答不理到逐渐默许来者不拒,貌似便是从李白的一顿乱搅和开始。
多年之后,秦添与之在美国偶然重逢。这洋鬼子表面上更咋呼了,但接触了解下来,才发现,内里居然修成了圆润豁达,八面玲珑,无孔不入。
由此可见,自己那点儿心思,旁观者早就清得不能再清,也不怪盛星竹无所顾忌,他自己还端着掖着个什么劲?
秦添无声地摇了摇头,拉开房门,向厨房走去。甫一望到人影,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盛星竹离开之前说去弄点儿吃的,他想当然地认为无非是又让人送什么夸张的鲍参翅肚珍馐佳肴,以至于慢了点儿,始终未听到敲门声。可事态发展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此刻站在狭窄的厨房中,背对他,拎着炊具在灶台边忙碌的,居然是盛少爷本人。秦添揉了揉眼睛,再次睨过去,确认不是幻觉。
他难掩惊诧,快步走近。厨房门没关,但大厨可能是过于专注,并未听到他的脚步声。秦添抹不开脸面,不好太主动,只能先坐在餐厅桌边,看着桌面上已然摆放的几个盘子,思绪万千。都是简单的家常菜色,以前他做过的样式。味道尚不明,但色香俱全,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秦添也不会相信,这些会是出自盛星竹之手。
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讶异、不解、酸楚、心疼,兼而有之。秦添茫然抬头,那人关了火,戴上手套,端着汤碗转身走了出来。盛星竹脚步一顿,一缕慌乱瞬时闪过,不待捕捉,便隐去了。
“我饿了,陪我吃饭。”盛少爷坐下,慢条斯理地摘下防烫的手套放到一边,硬邦邦地命令道。
嘴硬,别扭,好话没有好态度,好事转着弯遮掩。这样看来,也不是全都变了,起码这些坏习惯还在。
秦添不打算逆来顺受,“我不饿。”
盛星竹呼吸一滞,黯然的视线从桌面扫过,赌气道:“那你看我吃。”
随后,便真的自顾自吃起来。动作虽斯文优雅,但对自己的出品也不乏挑剔,转来转去,没吃几口,架势倒是摆了个十足,时间拖了半晌。
秦添静静地等着,直到盛星竹实在维持不下去,放下碗筷,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聊两句吧。”秦添温声开口道。
“聊什么?”盛星竹声音闷闷的。“我困了,要不……”
“不,就现在谈。”秦添强硬了几分,不给对方逃避的机会。
盛星竹抬头,视线微微上扬,无比熟悉的光线与角度之下,眼尾那淡淡的一点红若隐若现。秦添猝不及防被烫了眼,侧过视线。
“有话快说,我真的累了。”盛少爷蛮横道。
“你这样到底打算做什么?”秦添没准备拐弯抹角,“非法囚禁?”
盛星竹争辩:“我没有,你可以出门的,只要晚上回来就行。”他眨了眨眼眸,认真道:“但是不可以太晚。”
秦添被气笑了,“不可以晚归?是不是去什么地方都要报备,身边也不可以没有你的人跟着?”
“他们做事很专业,不会干涉影响你的。”盛少爷大方地承诺。
“盛星竹,”秦添试图讲道理:“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是违法的。”
“哼,”盛星竹不屑,“那你去告我好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盐不进了?秦添无奈,“我现在想跟你好好谈谈,就是不愿意闹得太难看。当年的事,算我不讲究,你有气撒出来也好。但这样的方式,没法解决问题。你能一直关着我吗,每天咱们在这儿横眉冷对的,有意思?”
“我说了,不会一直的,”盛星竹声调蓦地拔高了几分,莫名有些激动,“你为什么总不听我说话,不信我呢?最多三个月,或者根本用不了那么久。”他抿了抿嘴唇,恳切道:“以前你不是总抱怨,我回来的时间太少吗?现在,我们每天都住在这儿,我会做饭,会收拾,会做那些你做过的事……”
“没有必要,”秦添打断他,“我们如今根本不是能够住在一起的关系,我实在想不明白,也配合不了。”
盛星竹霍然起身,“配不配合,由不得你。”他盛气凌人地往门口一指,哑着音调,呛声道:“有本事你现在就走出去试试!”
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专会往人心上砌水泥。把但凡打算流出一丝一毫温情的缝隙全部糊上,滴水不漏,赶尽杀绝。
凌晨三点多,山雨欲来,气氛已然不适合交谈。秦添站起来,轻轻拂开盛星竹的手指,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
他将水杯怼进盛星竹手里,转身的瞬间,“啪”的一声,杯子被摔到地上,一片狼藉。
真是够了!不识好歹,不可理喻。秦添急火上蹿,瞪视过去。
盛星竹刹那的愣怔,随即将手背到身后,先发置人:“谁要你管!”话音方落,人已经闪回房间,重重地落了门锁。
徒留秦添一个人跟卯足了气的河豚似地,一扎就破。气闷到极致,他茫然四顾,最终望向紧闭的客卧房门,一声喟叹,卒然泄了火。
秦添认命般地摇头苦笑,去阳台取了扫帚,收拾一地碎片。又蹲下身来,用手在整个饭厅地面细致地摸排了一遍,确定没有玻璃残渣。那个祖宗在家里经常不穿拖鞋,不弄干净,明天大概率要出流血事件。
一顿折腾,天都快亮了。秦添将桌面上几乎未动几口的剩菜剩饭端回厨房。离开之前,鬼使神差地回身,夹了一口炒鸡蛋放到嘴里。倏地,捂嘴呛咳,赶紧一大口水灌下去,才勉强没吐出来。
果然,好奇害死猫,他得有多肥的胆儿,居然敢对盛少爷的厨艺抱希望?
这盐重的,都能腌咸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