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晓棠8319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李白走了之后，秦添坐在沙发上许久未曾挪动地方。正午的日光逐渐没沉，在硕大的落地玻璃上滑下日落西山的轨迹。最后一缕残阳折射的光线短促地铺洒开来，到客厅三分之一的位置戛然而止。秦添如雕刻般深邃的线条，一半沐浴在夕照中，一半隐匿于昏暗。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是谁曾经说过，所有需要依靠时间的流逝去忘记的人，是经不起重逢的。

　　被尘封在心底隐秘角落里的陈年往事，伴随着一个个出现在他面前耳边的面孔和名字，翻涌而出，由斑驳到清晰。

　　原来，那些人与事，非但未曾遗忘，反而在刻意地逃避遮掩下，越埋越深，直抵肺腑。

　　“白琤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在盛星竹十六岁生日宴上那场闹剧中。严昶之辈的嚼舌根，不足为信，只是不知不觉地在秦添心上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刺。

　　疼痛不足以致命，却历久弥新，生根发芽。随着桩桩件件或偶然或必然的细枝末节，隔三差五地扒拉一下，又钻进血肉里半寸。直至表面创口愈合得平平整整，将所有的脓疮淤血掩盖在粉嫩的皮肉之下，日趋腐烂。

　　此前，在学校，这个名字虽也曾多有耳闻，但秦添并未在意过。白家少爷与他同级，也比盛星竹大两岁，即使不如盛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亦是校园中的风云人物。他见盛星竹第一眼的校庆晚会上，与少年并肩而立的便是白琤然。

　　据说，白家与盛家是世交。论家势财力不可同日而语，但白家历代从事艺术行业，出过几位蜚声国际的大师。艺术家总是具有超脱世俗高人一等的附加气质，与盛家往来密切，倒也算不上高攀。加上盛澜不参与企业经营，除了一些社会慈善事务之外，对艺术业兴趣斐然。从小刻意培养盛星竹，送到白家，与白琤然一同启蒙。

　　高中毕业那一年，白琤然远赴美国顶尖学府，匆匆一撇的名字如风吹柳絮，飘散无踪，唯余磕磕绊绊的触感，若有似无。严昶他们倒是隔三差五嘴贱地提起：白家少爷是盛星竹心底的白月光……当年两人同时向家里出柜，被棒打鸳鸯……有的人不过是个张冠李戴的代替品……

　　但盛星竹不说，秦添便也不问。

　　只不过，所有的千里之堤崩塌，看似瞬息，实则早已被经年累月腐蚀得摇摇欲坠。

　　五年前的那一晚，秦添将车停在霍顺发给他的会所大门外。

　　这里是秦兆和早年买下的，品味格调与“澜舍”不可同日而语，是一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庸俗娱乐场所。

　　霍顺是什么目的，秦添在收到视频的那一刻心底明镜一样。一方面，他在替自己试探。他没胆量明面上得罪盛家，一旦盛星竹执意要护着秦添，他就算再难也得想别的招儿。但如果能让秦添死心，自己选择掐断其他的路跟他合作，另当别论。这个人做别的不行，玩弄阴谋诡计，欺上瞒下最为擅长。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来，更不该听，人家挖个陷阱指着口让他跳下去，真跳了岂不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可他做不到，有些事装聋作哑到一定程度，一旦裂开了缝隙，便合不上了。

　　“哎呦，秦少爷来了，你姐夫让我招呼好你，走吧。”严昶挂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转身将秦添带去二楼包房。这是一个中间有隔断的大房间，两边分别有门，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打开。今晚人不多，隔断拉开了三分之一，恐怕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真是有心了。

　　秦添从昏暗寂静的另一侧进去，站在折叠的隔板后边，能够透过拉开的部分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的声色犬马。

　　“我说霍哥，你这诚意也不够啊，说好的连干三瓶，这才一半不到怎么就放下了。我刚出去几分钟，你就耍赖。今晚我可是把盛大少都请来了，这得多大的面子，想进这个圈子机会可就一次，你自己看着办。”严昶回到隔壁，扫了一眼桌上的酒瓶，阴阳怪气道。论纨绔圈子里的地位，霍顺这种黑背景起家的小弟就算真的继承了秦家，严昶之辈也根本看不上，何况现在还只是个爬上小姐床的半吊子。但稍稍通融帮着搭个桥，就能看好戏，还能隔岸观火地阴上秦添一回，这种事儿偶尔屈尊降贵做一下，闲得很的严公子还是挺乐意的。

　　可惜，他把这事儿想得太简单了。几年之后，想要后悔，也没了机会。

　　“盛少爷，”霍顺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他酒量很好，显然醉态都是装的。“盛少爷是我们自己人，我家小添，那个……是吧……”

　　肉麻的称呼和刻意暧昧不清的语调，听得秦添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他甚至能想象到霍顺省略掉的龌龊形容，以及说这句话时脸上应该会浮现的挤眉弄眼的猥琐表情。

　　他屏着很轻很轻的呼吸，双拳在身侧攒得骨节咯吱作响。他并没有太在意，也不曾气愤，这些人说什么，听在耳朵里，跟苍蝇蚊子的嗡叫没有什么两样。他只是紧张，紧张到压抑的呼吸几近断绝，憋得胸腔闷痛，犹自咬紧下唇，忘了吐气。

　　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低低地笑了两声，什么都没有说。

　　“欸，”严昶瞅着盛星竹的表情，估摸着形势，试探道：“你可真敢讲，先不说秦家认不认你这个女婿，单凭那姓秦的小子，能跟盛少爷攀亲带故？”他拿不准盛星竹的态度，顺着酒意脱口的话，留了余地。

　　“怎么着，”霍顺谄媚地笑，“他没给盛公子伺候好？”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貌似仍有靡靡之音的背景，但秦添已然听不到。霍顺这句话过后，短暂的静默了片刻。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视线都望着盛星竹，盛少爷不表态，谁也不敢轻易继续这个话题。一旦触了逆鳞，得罪了盛家，犯不上。

　　片刻之后，“呵，”一声轻笑从喧嚣的背景音中弥散开来，如一枚尖锐的袖箭，冲破所有的屏障，扎在秦添心上。盛星竹这一声嗤笑，泛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与不屑。若只是这一声，或许他还可以骗自己是他的错觉。可惜，今晚盛大少爷兴致不错，并未惜字如金。

　　“也不是，”他语音轻飘飘地道：“就算是养条狗，两年了，要扔之前也得给顿肉吃吧？”

　　“您玩腻了？”霍顺故作惊讶。

　　“哎呦，”严昶毫不掩饰他的兴奋，“我的祖宗，你可算是玩腻了。那种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怎么能跟白家少爷比。正主都回来了，养着玩的宠物干脆早点儿打发，省得碍眼。不是我说，这种深山老林里出身的野种，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一天天装得比谁都清高，看着闹心。”盛星竹的话给了态度，他再也不用收敛，“除了一张人模狗样的脸，哪里配爬龙床？”

　　“嗯……”盛星竹用熟悉的音色缓慢地，不经意地吐出一种陌生而轻浮的语调，“身材也还不错。”

　　严昶凑近了，眼神貌似无意地朝隔断那一侧瞥了一眼，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收回来，不怀好意地笑问：“我说大少，那小子上起来滋味不错吧，要不你也不至于都快两年了才腻味。”

　　盛星竹白他一眼，“还行吧。”顺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略微无奈道：“我以为学长起码还要一两年才能回来，说实话，那小子脸蛋身材都不错，又听话事儿又少，比那些小明星省心多了。要不是没办法，当个宠物多养两天，也不是不行。”

　　“那您别急着打发啊，听说白少爷这次回国待不了太久。”霍顺猫哭耗子。

　　“唉！”盛星竹叹息中夹杂着情真意切的愉悦，“那可不行，学长至少停留半年，我等了这么久，哪能为了个阿猫阿狗给他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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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轰隆隆的雷声此起彼伏。秦添从深陷的回忆中抽身，才发觉，不知何时外边已经下起瓢泼大雨。华都的深秋凉爽干燥，雨水不沛，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是少见。秦添起身，走到窗前，任由噼里啪啦的雨点透过玻璃，一滴一滴敲在心尖上。

　　再泥泞不堪的过往，雨过天晴后，也终将被遗忘。深陷其中，只是困住自己而已。比起那些，秦添更在乎他曾经忽视，如今方知的，盛星竹从未对他言及的隐藏情节。

　　他掏出电话，就着狂风暴雨撕开的浓雾，将那一串熟稔到永远也忘不掉的数字一个一个打在屏幕上，又一下一下删掉。又按，又删，反复纠结，踟蹰不前。

　　迟来的安慰关怀既无意义又轻贱，可他仍旧想要表达。无论何时何地，任何困境，他都抑制不住地希望替盛星竹分担。心疼他保护他，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难以克服。虽然自己想想都禁不住嗤笑一声“犯贱”，但少年时期孤注一掷的寄托，不管盛星竹怎么看，他单方面地放不下。

　　吸烟、醉酒、嗜甜……那些他看到的和未曾看到的改变，是苦难在他娇贵的身魂上留下的痕迹吗？

　　如果没有李白离开之前的那一句，恐怕他现在已经豁出去，不管不顾地去到那个人面前，亲口问问他。

　　疼吗？

　　只是，这一回，是不是正主又回来了，他依然是摆不正位置的跳梁小丑？

　　秦添最后一次按了满屏的数字，指尖虚虚地悬在拨出键上，一触即发。算了，小丑便小丑，只要能护着他替他抗，什么身份不重要，就当是还当年的债。那人悲伤无助的时候，他不该不在。

　　猝然间，他按下触屏的前一秒，一个呼叫切了近来。秦添随手接起，李白洋洋得意道：“姓霍的终于憋不住了，让他老婆约你见面。”

　　“什么时间？”秦添问。

　　“他们当然想越快越好，”李白拖着腔调，“还装模作样，让你回家吃饭。我没答应，我说你最近几天日程都排满了，看情况再通知他们。”

　　秦添按了按太阳穴，哑声道：“算了，尽快吧，我不想拖了。”

　　“好。”

　　挂上电话，之前的页面还在。秦添缓缓地阖上眼帘，一口气泄了，按不下去。他无奈地将电话扔到身后的沙发里，眼不见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