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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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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秦添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与自责。
盛澜是四年前去世的,当时,魏姗已经到美国与他团聚半年多,身体状况很不好。他记得,听到消息的当天,魏姗正在经历一次大的手术,他坐在手术室外空荡荡的走廊上,看到李白转给他的新闻。刚扫了一个标题,大脑中脑子中“嗡”的一声,缓了好久才看清楚屏幕上的文字。那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否认,是看做假新闻或恶作剧。之后,才是铺天盖地的震惊且难过。自己尚且如此,甚至不敢去想象盛星竹的心情。后来,魏姗的手术还算顺利,他忙过一整天之后,午夜徘徊在医院寂静的花园里,无数次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铭刻在心中的一串号码,最终却没有拨出去过。
他写了满屏的文字,又全盘删除,最后的最后,只是用异国的陌生的号码发过去“节哀”两个字。淹没在时空中,如他所料的没有任何回复。
当时,他的确没有多想。虽然没听说过盛星竹的母亲心脏有问题,但在医院呆的时间久了,看了太多的意外与事故,倒也能够接受。丧母之痛,他可以感同身受,用一年时间逐渐散去的怨愤与不甘也在这样的情绪下愈加释怀。他不可遏制的心疼千里之外的少年,但彼时秦添很理智,他并没有同情人家的资格。毕竟,盛星竹拥有的太多。身边足以保护心疼他的人不说如过江之鲫也差不多。何况外公、父亲,无论哪一个都足以为他撑起一整片岁月静好的天空。
可如今再来回想,心房漫上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苦涩滋味。
他离开的那一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股无法压抑的恐怖预感如密不透风的网罩下来,闷得人无法呼吸。秦添手脚冰凉,竭力压制,才止住躯体生理性的战栗。他真切地怨恨过盛星竹,但他从未希望这个人过得不好。他接受不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捧在心尖上的人曾被命运如此亏待。
或许他的离开对那人造不成太大的影响,即使他在盛星竹身边,盛家的变故也不是彼时的秦添有能力左右。但至少,他在的话,有一个任何情况下都站在身边的肩膀可以依靠,无论盛星竹需不需要。秦添自己心里不会像现在这般没着没落,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沉默了许久,李白善解人意地并未打扰。
秦添无意识地拿起昨晚剩下的隔夜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咽喉,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他咳得双目通红,几乎把心肝脾肺肾都咳碎了,才堪堪停住。
秦添突然想起,昨晚,盛星竹说完最后一句话,也曾这样咳嗽片晌。原来是这种感觉,很难受。
他接过李白递来的热水,象征性沾了沾嘴唇,便放下。双手交握,抵在额头,垂着脑袋,涩声道:“辛苦了,帮我打听这些。”
洋鬼子收起调侃的心思,秦添现在情绪很低落,他看得出来。李白想了想,劝道:“天儿,我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吧,首先,盛家内部是个什么状况,咱们并没有很清楚,最起码明面上,盛星竹还是盛世集团的总裁,盛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殷慕庭爷俩再嚣张,也并没有发生那种欺负孤儿寡母……哦,不对,是妈不在了,那是孤儿寡爹……不对不对,也不对,他就是那个爹。靠,我这中文到这儿怎么反而退步了。是孤儿病姥爷,哎呀,差不多吧。反正,不管怎么样,我的意思就是家族企业在他手里,横竖吃不了亏。这玩意就跟夫妻离婚似的,到了那一步,谁抢着财产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扯淡。”
盛星竹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不然不会在盛老爷子逼他回家接手家业的时候抵触到那种程度。当年连改志愿,报艺校,去上流社会极其看不上的娱乐圈混日子,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倏地,一切的不合理仿佛都有了端倪。盛星竹为什么放弃出国读商科,又为什么要跟家里出柜……还有,明明讨厌烟酒也看不上严昶之类的败家子,还要隔三差五勉强自己跟他们混在一起……所有的事情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近在眼前,秦添已经扯到这块雾纱的边角,却没有勇气彻底掀开来。
见秦添不说话,李白硬着头皮继续瞎掰扯:“其次,我要说的是,你这人吧,就是心思太重了。这些事都发生在你们分开之后,于情于理你也没什么责任。再说了,他们家的事儿谁能管得了啊,那可是盛家。你要是因为同情心,不怨他了,倒是个好事儿。但是,你如果想把自己再搅和进去,我可得提醒你,不管他家里有什么变故,都不是当初他那样对你的理由……”
不是都发生在分开之后,只是盛星竹埋得太深,不曾让他看见而已。这些话,现在再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有对我怎么样,不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秦添蓦地反应过来,诧异道:“你从哪听说的?”
他和盛星竹之间的情感纠纷,他从不曾对人提起过。回国之前,李白只知道高中时他就单方面喜欢人家,后来两个人短暂的在一起过,又分开了,所以秦添才会出国。
就算猜测到他被人甩了,也不至于说出刚才那一句。
果然,李白挠了挠脑袋,诚实道:“打听盛家事儿的时候,顺路听到不少八卦。当初你离开之后,严昶那帮兔崽子没少编排你。我觉得吧,无风不起浪……”他试探地瞅了秦添一眼,赶紧改口:“那什么,我说错了,人渣的话不可信。他们嚼人舌根,活该遭报应,怪不得现在混得一个比一个惨。”
秦添头疼,欲要炸裂的那种程度。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开口道:“说来,这些事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没有什么关系。作为朋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待要接续,却被洋鬼子一个眼刀止住。
“闭嘴吧。你是不是要说,接下来你放不下私人事情,可能会分出精力。而且,在华都,什么事一旦牵扯到盛家,恐怕会出现无法把控的变故和风险,进而对我们原本的计划产生影响。”
秦添噎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
李白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开启了秦添根本插不上嘴的机关□□式:“让我想清楚,要不及时止损,你会在股份和钱上补偿我。如果还要继续跟你绑在一处,那么事成之后的分成,你得让着我。别否认,别挑字眼,反正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秦添无奈,再次点头。
本来还算搂着情绪,可他这两个点头彻底把洋鬼子惹火了。
李白真怒了:“秦添,你是不长脑袋还是不长心?我至于那么缺钱吗?老子交的是你这个人,留恋的是中国这片花花土地,打的算盘是自力更生开天辟地。你这么怕占我便宜,什么事都提前说清楚算明白,这是一点儿也没打算交心啊。”李白起身,原地寻摸一圈,找到一把椅子踹了一脚,“我这五年算喂狗了,哥们明天就回去,如你所愿,不玩了。”
刚刚突如其来难受的情绪被李白一顿炮轰,暂时消散。秦添回过神来,苦笑道:“你认真的?”
李白瞪他半晌,“噗”地泄了气,“逗你的。”他大度地拍了拍秦添肩膀:“你再睡会儿吧,那些事儿就摆在这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明白的,我再想办法多打听打听。既然顾家那位跟盛少爷有那么一层关联,现在看来他又是最佳选择,多了解一点儿也不算全然跟生意没关系。再说了,当初在美国咱们不就说好了,这一趟你就算单纯回来报仇,没好处没收益,我也来。现在,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了,磨磨唧唧的,不像你。”
秦添被怼得没脾气,他确实思维有些乱,上一次情绪波动还是魏姗病逝的时候。
“我先回去,你再睡会儿吧,黑眼圈都能养鱼了。”李白边说边往门口走,在关门之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白琤然回国了,就在这两天。”
随即,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响,将秦添一颗怅然若失的心搅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