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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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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秦添不动声色地给李白打了电话,通知他改地方。三个人几乎同时抵达酒店,象征性地喝了几杯,略通有无,点到即止,宾主尽欢。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洗过澡,坐在窗边,秦添习惯性地摆弄着打火机。在秦家与他血缘上的生父和亲属共同生活的那十年,他几乎改掉了所有可能被指摘的行为,只在实在压抑到无法排遣的时候,偷偷躲到杂物间,抽一根烟。
后来,各自搬出大宅住在一起的那两年中的某一天,盛星竹突然提前回家,他还来不及洗澡。扑上来的半大青年皱了皱鼻子,但急着发泄欲望,等不及抱怨。
从那之后,秦添便戒了烟。
曾经,那是他自以为走了通天神运从银河摘下来捧在手心的星火,为他做什么都值得。后来,过了很久,盛星竹出差带回来一个打火机,顺手扔给秦添。
“合作品牌的新品,送的,给你吧。只准看,不准用。我最近录歌,嗓子金贵,闻不了烟味。”盛少爷理直气壮地要求。
“嗯。”秦添好脾气地应着,其实,他早已戒烟很久。
最后那个打火机他没有带走,即使他们之间从不说情话,从不过纪念日,从不送礼物。不仅仅是盛星竹不屑于做,秦添单方面的他也不准。所以,那算得上是盛星竹送给他的唯一礼物。
刚到美国,鬼使神差地,他给自己买了同一品牌风格完全不相符的另一款打火机。随身带着,却从来没真正使用过。
秦添有预感,今晚他是睡不着的,索性冲了杯浓茶,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坐到落地窗前,就着万家灯火,将白日里来不及梳理的信息翻出来,强迫自己冷静琢磨。虽然严昶其人,并不值得他耗费精力去想。但其中蹊跷之处,绕不过去。
严家,介于上流圈子金字塔顶尖的盛家和底部的秦家之间,算是中流砥柱。严昶是家里的小儿子,不学无术,典型纨绔。在学校里欺软怕硬,作威作福,看到盛星竹跟牛皮糖似的,翻过脸来经常欺负家境不如他的子弟,尤其是林轩那几个资助生。那回林轩的头发,便是他带人逼着剃光的。
按理来说,这种人跟秦添不会产生交集。巧就巧在,盛星竹16岁生日宴上那出闹剧。严公子便是那个被秦添一个茶杯扔回去,砸破脑袋的倒霉蛋。
从此,两人的仇算结上了。但基本上只是严昶单方面的找茬,秦添内心深处倒挺感谢这个愣头青的。没有这么一遭,他恐怕很难与高高在上的盛星竹产生交集。
虽然谁也看不上谁,但基于不同心态,大家却有共同需要“巴结”的目标,自然免不了碰面。秦添至今仍然没弄明白,为什么从那个时间点之后,一直以来都飘在空中供人仰望膜拜的盛星竹,突然主动堕落至俗世,不仅隔三差五给他接近的机会,还与以往嗤之以鼻的一堆败家子打得火热。
白月光出国,而他无法追随,算一个理由。但秦添总觉得,不至于。盛星竹从来不说,他也没机会问过。
在他小心翼翼任劳任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两年备胎生涯中,隔三差五地便需要去各种会所接送与民同乐的盛大少爷。自然,很容易碰到严昶一伙。他们摸不准盛少爷对秦家这个私生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说是戏弄吧,时间也忒长了点儿。说是有点儿在意,招来挥去的,看起来又不像。
都是人精,在盛星竹面前,大家都收敛着。但总有去早了,走晚了,盛少爷不在眼前的时候。凡是确认盛星竹听不到,那必得抓住机会挖苦嘲讽几句。这个圈子,上位者没有忍气吞声这一说。严昶笃定秦添不会在盛星竹面前嚼舌根,这种事儿要是真拿去告状,恐怕盛少爷都得嫌弃他不如娘们。
事实上,秦添也确实从未提及过。盛星竹不是迟钝的人,身边的人和事他敏锐得很。不说就是不想说,不理便是不愿理。况且,秦添也并未放在心上。他有自己专注要做的事,这些败家子基于家世财产而产生的优越感,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说来说去不过私生子土包子那几句,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幼稚到懒得搭理。
他喜欢盛星竹,是喜欢这个人,如果有一天,他即使不做盛家的少爷了,也不会变。这话他只在心里想过,说出来没意义,还显得矫情。
说来讽刺,五年前,他离开的前一晚,说过话的最后一个熟人,还真的得算是这位严公子。
当时,秦添已经在帮秦兆和打理公司。这个半辈子打打杀杀的流氓,怎么可能收得干干净净。他太自负也太想当然了,完全用自己的处事逻辑来揣测他人,唾手可得的一大笔财富,硬塞到手上,秦添怎么可能不对他感恩戴德。所以,他对这个唯一的儿子,虽说不亲近,但明面上也没多少戒心。几年时间,秦添手里收集了一部分足以将他下半辈子按到监狱里翻不了身的材料。就等着确认魏姗被囚禁的位置,将人救出来,便可以大义灭亲。
但秦兆和到底不是个善男信女,之所以有恃无恐,也是因为魏姗是他留在手里牵制秦添的最后一张王牌。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留到他死,怎么可能轻易被找到。
这些年斗智斗勇,秦添早已成长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青年。当初,所有人骗他,魏姗拿了一笔钱,算是将他卖给了秦家。12岁的少年,正是敏感倔强的年纪,也曾绝望痛恨过。但随着一点点适应,平静下来,他开始怀疑,试图求证。最初,一切私下所做的努力都如石沉大海,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根本捅不开秦兆和刻意围出来的铁桶。但秦添胜在坚韧执着,无论秦兆和威逼利诱恐吓打压,只要给他机会,便总要反抗。他身上随时揣着纸和笔,这种东西根本搜不干净,无论是家里新来的佣人,学校可信任的老师,甚至路上撞到的陌生人,但凡抓到机会,他总要塞张纸条,写一些虚虚实实的求助线索,死马当作活马医。
后来,秦兆和终于不耐烦或是有人出了主意,突然虚情假意地讨好他,要主动帮他联系母亲。从那之后,秦添固定一年两次,会收到魏姗的亲笔信,字迹的确是他妈妈的。魏姗读过高中,是村里的小学老师,秦添一手漂亮的小楷是她从3岁起,一笔一划教出来的,不会认错。至此,秦添消停了一阵,甚至不久之后,便像彻底放下了这件事,收到信也不过象征性地看几句就收进盒子里。
秦兆和以为,少年人的坚持不过如此。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什么母爱感情,早晚扔到屁股后面,再也想不起来。
其实,秦添只是从魏姗被迫抄写秦兆和安排好内容的书信中看出太多破绽。相依为命十二年的母子,什么话是妈妈会说的,什么话不是,次数多了,总能分辨。至此,秦添确认,妈妈被这个人渣控制囚禁了。加上这几年对秦兆和背景手段的加深了解,他就是个没有底线的流氓恶棍,没有他做不出来的恶心事。逼得紧了,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彻底消失,他眼都不会眨一下。秦添不想打草惊蛇,给魏姗带来更多危险。
形势正在焦灼中,霍顺主动找上了他。带来了魏姗重病的消息,和足以证明他消息可靠性的图片和视频。霍顺是早年就跟着秦兆和的小弟,姓秦的自己靠入赘发家,却瞧不起想走同样路的霍顺。在发现他和自家大女儿搅合到一处之后,直接打了个半死。要不是顾忌着所谓兄弟们的口水,怕被人说忘恩负义,可能直接就打死了。但按秦兆和的风格,处理掉他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早晚的事。霍顺只能表面上和大小姐断了联系,私下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
与秦添合作,扳倒秦兆和,是他唯一的机会。二人手里的东西加起来,足以做到。但必须孤注一掷,一击即中。
秦添要的是秦兆和恶有恶报,救出母亲。
霍顺要秦家的产业和财富,要秦添手中私下投资,已经见到曙光的生物科技项目。他还要秦添离开华都,离开中国。
秦添不是没有犹豫过,霍顺要他放弃继承权,公司卖给他,远走高飞,否则,他没法名正言顺以女婿的身份接手公司。秦家的财产秦添嫌脏毫无兴趣,自己的项目虽然可惜但跟魏姗的性命相比值得割舍。他不愿意答应的是最后一点,他不想走,不想离开盛星竹。
与霍顺合作不是他唯一的选择,其实,他有想过和盛星竹商量。只是,那一段时间,盛家老爷子逼他回家逼得紧,盛星竹压力很大,一直情绪低落,烦躁不堪,秦添不忍心添乱。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告诉盛星竹。万一有其他的法子,不用离开呢?万一,万一,盛星竹在乎他,并不想让他离开呢?
他飞往美国的前夜,在两个人同居将近两年的房子里,亲手准备了一桌子盛星竹爱吃的菜。他打算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无论盛星竹如何建议,至少自己不留遗憾。
秦添等到午夜十二点,等来的霍顺的一段视频。他匆匆点开,又关闭,起身拾起外套,冲出门去。视频中,昏暗的灯光也无损那人的盛世美颜,只是,薄削的口唇开合,吐出的字眼如刀似匕,直往人心窝捅。
秦添不相信这些,除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半个小时的路程,愣是十几分钟便飞车赶到。等在楼下,将他带到包房隔间的,正是严昶。
秦添已经忘了当晚他是如何离开“澜舍”,如何开车回到那个他一厢情愿称为“家”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签了所有的文件,放到霍顺指定的交接地方。秦添定了最早的航班,直飞美国。
下了飞机,换了新的电话和号码。
自此,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与盛星竹,彻底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