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请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秦添重复了一次,语调平淡,不带丝毫感情,甚至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被耍够了,最后一滴犯贱的温情也被埋进土里,回填得死死地。
没有原则,优柔寡断,失了分寸的心软,他怨不得别人。可他明明拒绝得很彻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来招惹他。
旧情难忘是他没出息,禁不住诱惑是他活该。盛星竹心底明镜似的,他瞒不住。
只是,能不能不要再凭着这些倚仗来屡次戏耍,给他留点儿起码的尊严行吗?
秦添不想像一个怨妇一样去翻旧账抱怨,这是他的底线。孰是孰非说清楚摆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无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当年他天真他傻,但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所以,归根结底,他也不具备资格和底气去追究什么。
彻底撕开来看,盛星竹固然无情,他也蠢得令人厌烦。
他只想要好聚好散,老死不相往来,贪心了吗?
“消,失……”盛星竹在齿尖裹着这两个字眼儿咂摸着。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搭在膝上。额头抵在指尖,一动不动。刚刚下意识的动作很伤人,足以造成无法辩驳的误会,他清楚。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盛星竹头顶的发旋对着秦添,声音闷闷的。能明显听出来,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再仔细去分辨,几乎还带着一点点央求意味。可惜,过犹不及,人家已然不吃这一套。
又来了,秦添当下只想回到十分钟之前,把轻而易举被骗过的自己直接掐死在门外。
盛星竹根本没醉。
他是哪里来的勇气将盛公子安放在身不由己的位置上,他喝酒便是他想喝,在华都,应该没有敢在酒桌上灌盛星竹的人。
想到这一层,秦添心尖上最敏感的那一块倏地麻了一下。原来如此,秦添如梦初醒。七年前那一场酒醉,原因他已然知晓,与他无关。可盛星竹毕竟在醉酒后选择的人是他,他以为至少是出自一点点的本能和偏爱,哪怕最终一塌糊涂,起码这一点他不曾怀疑过。
现在看来,或许也未必。
当初,他们之间从暧昧不清的关系到同居,中间不是任何一个人捅破窗户纸的告白,而是始自于一场完全出乎秦添意料,由盛星竹主动主导的激情戏码。秦添误以为,这种程度的亲密事情都做过了,无异于盛星竹对他的认可与接受。他不能像个矫情少女似的,非要语言上的承诺。况且,盛星竹一贯吝于表达情感,他习惯了。
如今换一个角度来看,恐怕他俩之间最大诧异,以至于不欢而散的矛盾便在于此。秦添当了真,而盛星竹,大概只是觉得被他上足够新鲜舒服而已。
所以,五年之后,那人依然故我,妄图用同样的方式。也对,谁让他这么好拿捏呢。
事已至此,磨光了本就所剩无几的情分。秦添敛着语气,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是你自己不相信。盛总,如果前晚我的不慎重行为,给你造成了误解,对不起,我道歉。”这样的称呼,让他别扭,但他已别无选择。秦添眉心微蹙,狠心地直言不讳道:“跟你上床确实很舒服,我不否认。盛公子这样的人物送上门来,能主动退拒的都是圣人,而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换而言之,这段话的意思基本上就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不上白不上。
这堪称秦添能说出口的最恶毒的程度,从效果上来看,目的应该达到了。对于盛星竹这种习惯了俯视众生的人尖儿来说,自尊和颜面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受到这般侮辱,暴怒翻脸和愤然离去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虽然这完全不是秦添的真正想法,但如果能让盛星竹放弃,他不介意被误解。
适才盛星竹情急之下本能驱使的退拒动作,彻底点燃了他的心火。那是来不及伪装的下意识反应,一点都做不得假。所以,无论嘴里那根舌头怎样舌灿莲花地诱惑欺骗,盛星竹骨子里是排斥他的。
这个认知让秦添短暂的愣怔,旋即悲愤莫名,撕心裂肺。
压抑了不知多少年,连他自己都不曾感受过的愤怒与委屈像干柴遇烈火,忽地就烧了起来。陌生的破坏欲沿着血液升腾至四肢百骸,邪恶失控的念头蠢蠢欲动。他甚至想要真的侵犯盛星竹,把他粗暴的压在身下,看他反抗,看他哭。
纠缠不休的是你,一副嫌弃模样的也是你!凭什么?为什么?
即使是这样,他最终能做的,也不过是将话说的狠一点,再狠一点。
“不仅是前晚,”秦添一不作二不休,豁出去不留余地:“五年前,是我不识好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自行离开,如果这件事给你的自尊心造成困扰,我也道歉。”他抿了抿干涩的口唇,冷静道:“盛星竹,其实你对我有多少在意,有多大兴趣,你自己心知肚明。仅仅是气不过而已,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从秦添让他消失的那句话起,盛星竹便一直低垂着脑袋,看不到表情。秦添只能从他紧握在一起,使力到骨节发白的动作来判断,盛公子被刺激到了。
“如果我的道歉你觉得不够,这口气还是咽不下,”秦添硬着头皮下了最后一剂猛药,“你可以提,怎么样才能互相放过,我真的没兴趣陪你玩下去。”他扯了下嘴角,讥诮道:“不然我也让你上一次,算作两清,成吗?”
“不成,”盛星竹明明已经绷到极限,控制不住颤抖的蝴蝶骨昭示着他濒临崩溃的情绪。他将头埋在手掌,嗓音嘶哑地保持着体面,“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你早点休息吧。”他竟然完全回避了秦添的提议,既没有顺水推舟也不曾气急败坏。就好像两个人在探讨的是早上的天气,夜晚的灯火般不值一提的闲话。
秦添感到一股蛮力打在棉花团上的失重,愤怒又空茫。他顶着极度的自我厌恶才说出了那样轻浮孟浪的提议,像一颗扔到湖心的石子,自以为能够一石激起千层浪,实际上悄无声息掀不起分毫波澜。
“我走了,”盛星竹霍然起身,动作过于剧烈,甚至整个身子晃了晃。“今天就这样,明天……”他边走边说,又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却在落荒而逃的狼狈中仍旧执拗地坚持着。一直以来勉力维持的游刃有余的外壳已然漏洞百出,仅仅靠着惯性,未曾彻底支离破碎。
“明天不要再来,后天也不要,一周之后同样。”秦添无情地敲下一记重锤,“我希望的是,你永远在我眼前消失。”
刚刚走到门口的盛星竹脚步一顿,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眼眸眨了眨,轻声道:“秦添,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另一个人眼前,我只想到一个办法。”他麻木地咽了一口空气,剐得咽喉火烧火燎。
“你是,希望,我,死,吗?”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带出血腥气。以至于说完这一句,盛星竹便像一条搁浅缺氧的鱼,俯下身来,呛咳得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去。
好半天,才停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秦添双脚钉在原地,茫然无助。前进不得,后退无能。
盛星竹的这一句太重了,重到他无力承受。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想要盛星竹死。他连那人过得不好都无法接受,死这个字眼,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哪怕只是想一下,都犹如凭空生出一只无形的利爪,猛地箍住他的咽喉。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盛星竹可以误解他厌恶他放弃他,但不是这样的角度。
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秦添仰头虚虚地望向房间挑空的屋顶,酸涩的疼痛感从心尖蔓延至眼角。
最终,秦添没有回答,盛星竹也没有追问。
秦添拦下他,给李白打了电话,要来了林轩的联系方式。洋鬼子的社交能力,毋庸置疑,不可能相处过两回,还没有电话号码。
“麻烦来酒店把他接回去,秦添。”
一秒钟之后,电话拨了回来。
“我二十分钟,不不,最多十五分钟就到。千万别让他一个人离开,别让他开车……”林轩有点儿过度紧张,盛星竹果然是从宴会间隙任性地偷偷跑出来的,扔下一堆烂摊子。
这一晚,以盛星竹沉默着乖顺地被林轩带走为终点。
于是,接下来几日,他的确如秦添所愿,彻底消失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