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起》一只玮玮

3、Chapter 03

　　在扔开浇花喷壶和反应的的几秒之内，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会在想这是谈曦跟我在开玩笑。
　　但不是，我打120急救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直到我上了车，看着躺在病床上谈曦被戴上氧气面罩和心电监护仪器，看着车上的救护人员熟练的技术操作，我的大脑一直处在宕机状态，我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是杂乱无章的电波，我甚至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谈曦在医生的救助下醒了过来，我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般，“没事了谈曦，你能看清我吗？你看看我是谁？”
　　谈曦面孔苍白，他呆滞的眨了眨眼睛，然后缓慢点头，艰难开口：“我能，江昭。”
　　我松了口气，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任何的放松，“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没事，别怕，”谈曦说，“一会回家吃什么呀？我都……都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一手用力攥着诊断书，偏开了谈曦有神的目光，“医生说你是先天性心脏病，随时会面临死亡，谈曦，我……”
　　我不敢去看医生，更不敢看谈曦。
　　医生也无力摇了摇头。

　　没有人可以清醒的接受死亡，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进入倒计时。
　　真的残忍。

　　我上学那年，喜欢泡在图书馆里，我记得《海边的卡夫卡》里的一句话:
　　“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你甚至不确定暴风雨真的结束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早已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我们都会有绽放的那一天。
　　可是谈曦的凋谢速度肉眼可见的快。

　　谈曦坐起身，温柔的摸着我的脸颊，“没事的，江昭，这个病陪伴我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别自责，我都醒了，我好好的坐着，你笑一个嘛！”
　　我笑不出来，我觉得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你怎么了江昭？”谈曦摇着我的肩膀，“你看着我江昭，你抬头看看我好不好？”
　　我的眼里闪过一丝黯淡。

　　我只不过是谈曦刚相处一两个月的室友。
　　但是我真的迈不过这个坎，我不想在我刚决定要和生活和解的时候，生活给我一巴掌。
　　谈曦也强装不起来了，他试着低头再抬起，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后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眼泪划过脸庞滴落在手心。

　　他抹了抹眼泪，用力扯掉针头，输液架连带着吊瓶一起倒在地上，紧接着整个人光脚跑出了病房，我赶忙跟了出去。
　　路过拐弯处他险些摔倒，但速度丝毫没有降下来，我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卫生间。

　　我止步站在门前，听见了门内反锁的咔哒声，还有他无助又极力想掩饰的哭泣。
　　“谈曦，你出来好吗？”
　　谈曦没有回答我，门里面反倒响起了哗哗的马桶冲水声。

　　我知道这种事情要他自己想清楚，我也明白再多的言语也只是隔靴搔痒。
　　我们都有一种感觉，故事的一开始彼此就知道这一段情感无论朝哪个方向发展，发展成什么样子，都不会太久。但我们又骗不了自己，我和谈曦明明就渴望有个结果，于是我们看着彼此推进的每一步，我们既欣喜于爱意的馈赠，坚定是对方主动的给予，又在内心深处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切。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会被收回，我讲不出这种感觉怎么来的，是病情这个随时诱发的导火索吗？好像不是。总归隐隐有这种感觉，它接近文学作品那种一开始就拧着一条暗线的剧本，我鼓励自己相信谈曦说的没事没关系，我就是觉得，我们都没有办法活的理性，我们永远败在感性的细枝末节里。
　　但我必须要承认的是，即使再一次出现在地铁站里，谈曦再一次抓住我的手，我还是毫不犹豫的会跟着心走，接受谈曦出现在我生活里必然。

　　我深深叹了口气，拖着身子走出卫生间，我不想让来来往往的人看出我的异样。
　　但我不知道，在我走出卫生间之后，谈曦红着眼眶，扒着卫生间的门框看了我许久。

　　这一周的天都是蓝的，樱花绽放，整座城处处都是暖意。
　　来看望谈曦的人有很多，大多都是和他岁数相差无几的学生，他们相聊甚欢。
　　可我没有。
　　我没有那勇气。

　　有一天傍晚，我提前结束了手里的工作，想去花店给谈曦买束花。但我又不太懂花语，只好点头听着店员的讲解，可我的心思又不在这上面，基本上左耳听右耳冒完全没听记住她说什么，就随便来了几支，包装纸选择了谈曦最喜欢的蓝色。
　　来医院的路途中我一直在反复思量要说出口的话。
　　风从车窗内吹了进来，出租车上的广播里放着悲伤歌曲，我看着怀里的花束，喉咙像有什么棉絮堵住一般。

　　我悄悄的打开病房门，探头进去却没有发现谈曦，就在我情绪有些失落的时候，一转身看到谈曦的鬼脸怼在我眼前。
　　好吧，他还是那个幼稚鬼。

　　我们两个人静坐在病房内，几分钟后，我们又非常有默契的拿出手机。
　　我舔了舔嘴唇，目光瞥向床头柜，“我和同事练了几天的王者，你要不要一起？”
　　“嗯？”谈曦看着我手机里的游戏图标，“我看看你现在排位打到多少了？”
　　我庆幸他没有看出我的窘迫，可谁知手机触感太灵敏，我在递给他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相册。
　　极具视觉冲击的我的自拍出现在屏幕上。

　　谈曦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这是你吗？这居然是你哎！”
　　我伸手要去拿，“谈曦，还我手机……”
　　“不要，”谈曦越举越高，“好看的，真的，你再让我看看！”
　　“我！谈曦！”我的尴尬溢出了病房，“听话，我拿不到了……”

　　我因为起身没站稳，一下扑倒在谈曦的膝盖上，谈曦发愣的看着我，片刻后病房内传出了爽朗笑声。
　　谈曦的笑真的可以治愈我，我看着他的傻笑，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

　　后来的每次复查，谈曦都会在医院住上一阵子，我也会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他，像献宝一样。谈曦也不知道哪找来的那些漫画，随便翻开一页我的脸都会红到爆炸，我严重怀疑他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着什么。
　　“我钻三了，”我看着屏幕上的MVP，向右侧张嘴，“奶茶奶茶。”
　　谈曦知道我口渴，还故意给我剜了一勺奶油蛋糕，“你是病人我是病人？”
　　我不回答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然后，我就看一长串的珍珠从他嘴里突突突喷了出来。
　　我被吓得赶紧拍他后背，回手拿了装有水的纸杯，“慢点慢点。”
　　“咳咳……咳咳……”

　　有一天我休息，逛着逛着无缘由的走到经营动漫的店，依稀记得谈曦好像很喜欢这些，但是我看着价格肉都疼，我一咬牙心一横，“老板我要这个。”
　　老板小心的从展示柜里拿出，“好的，先生，总共1535元。”
　　“好。”
　　我在扫完二维码的一时间也有点诧异。
　　我已经在无形中复制了谈曦的兴趣爱好，

　　比如现在，我手里捧着昂贵的手办。

　　“谈曦，你看我买了什么？”
　　谈曦把自己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你拿着一盒子的钱啊！”
　　我举过来举过去，“好看吗？”
　　“好看，”谈曦向我投来幽怨的眼神，“好多钱啊江昭。”
　　谈曦几次话都没说出口。

　　再后来，我又买了个bunnies小羊，可是谈曦接过来第二秒就给摔了出去。
　　我明明记得上次我们在商场的抓娃娃机里面，谈曦誓死也要抓住这只。
　　然而，他此时此刻背对着我，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我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从容的从兜里掏出水果刀。刀尖和往常一样锋利，我看着锋芒在我眼里闪过，片刻后我换了个坐姿，同样的背对着谈曦。
　　紧接着谈曦用力掰着我的肩膀，迫使我转过头，从我手里夺过水果刀，怒视着我：“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
　　谈曦把到收起来，放进床头柜里用力合上，“江昭我跟你讲，这个东西你不能再碰了听见没？”
　　我从身后拿出削好的苹果，“你吃嘛？”
　　“我……”谈曦直接把我推了出去。
　　我转身走两步，迎面砸过来毛绒娃娃，随后就是砰的一声。
　　谈曦生气了。

　　好吧，我承认这次玩笑开的有点大。
　　我把娃娃放在门前，一人走到地铁站，看着眼前的列车呼啸而过，就好像我又回到了之前的地点。我闷闷不乐的上了地铁，倚着地铁门。
　　谈曦想必也是如此，他还那么年轻，他本可以鲜衣怒马，可以有狂欢的理想，可以不惧骨感的现实，但他却硬生生的被告知自己已经被死亡套上了枷锁。

　　我以为长大会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好像，长大才是所有问题的开始。
　　我不知道医院里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抱着毛绒娃娃，有没有吃那个削好的苹果。
　　但是我有。

　　我拿着完整的苹果，趴在阳台上，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安静。

　　没关系啊谈曦，至少我们看的是一个月亮。
　　再不济，是同一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