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起》一只玮玮

4、Chapter 04

　　酷夏来临之前总是会毫无预兆的下起磅礴大雨，风把树枝刮得断裂，天公一阵狂怒，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坐在谈曦病房楼下的长椅，将巧克力放在膝盖上，看着蓝色的包装礼结。
　　片刻后我的身旁多了一纸飞机。
　　它兴许乘着万难，被许以高度期望，伴风盘旋而来。

　　包装纸上一直重复一句话：
　　Love, hurt, do whatever you want. Don't be afraid. I'll stand with you forever
　　我一键一键输入进手机翻译软件里，等待翻译结果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随风摇曳的绿叶，陪伴我的还有纸飞机。

　　——去爱，去受伤，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别害怕，我永远同你站在一起。

　　我的心驱使我拿起飞机，对着谈曦病房所在的窗户晃了又晃。
　　可是谈曦愣是不出来。
　　我将飞机扔进谈曦所在的病房。
　　我知道他在。
　　窗帘后面伸出一只手，把窗户严丝合缝的推上了，飞机撞到了玻璃上自然掉落。
　　谈曦还是不愿意见我。

　　我沮丧的转过头，走了两步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打到了。
　　这次飞机真的乘风飞进了谈曦的病房。
　　等我噔噔噔跑到病房里一看，果不其然，窗台上全是纸飞机和白纸。
　　谈曦眯眼，机头对准我，“江昭，一起玩啊！”
　　庆幸手里有个公文包可以挡着，“好啊。”
　　玩累了谈曦就乖乖躺会床上，抱着小羊玩偶和我打牌。

　　和医院的护士混熟了之后，我会带着谈曦偷偷越狱跑到游乐园。
　　游乐园划分区域很清楚，我被谈曦拽着直奔危险刺激。
　　我离旋转木马越来越远，“我们玩……”
　　“海盗船，”谈曦拉着我站定在验票人员面前，“两位。”
　　我拦都来不及。

　　坐上去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玩意应该不会太恐怖吧。
　　我眼睛朝座位左右看，我就算看出花来我也没找到安全带在哪。
　　而这时谈曦一脸奸笑，“没有安全带。”
　　“？？？”我一下子就懵了，等我回神操作人员已经在设施屋内了，“我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我屁股远离座位。

　　谈曦倒是很放松，举起双手拥抱天空，我不行，我死死抓着我前面的挡板，脚努力的都发麻。
　　我觉得这是除了我那些自/残行为之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我的心在海盗船的摆动幅度降到最低时才彻底咽回肚子里。
　　好在游乐园里有海洋馆。
　　海洋馆救了我的命。
　　是灯光的原因还是什么我不清楚，水母是紫色的。
　　恰好今天是工作日，游客又少，谈曦的自拍动作很夸大，我偷偷在他十分忘我摆姿势的时候拍了几张他。

　　我们捧着爆米花，进了小型的电影院。
　　屏幕上放的是谈曦喜欢的动漫电影。
　　谈曦看的很入迷，而我全程又是吃又是喝。
　　电影院里烘托氛围好，又有空调，我有吃的太饱，很快就进入了下一阶段——昏昏欲睡。

　　影片在高/潮部分时，谈曦双手握拳紧张的嗷嗷叫，我听着惊醒，惊醒的第二秒差点没把爆米花掀了。
　　我调整好坐姿，左眼闭上又悄悄睁开，时不时的看看谈曦。
　　很显然，他的情绪完全被影片里的主角调动起来了。
　　我连接不上剧情，只好接着睡。

　　影片到最后结束片段，我也差不多睡醒了，只看见女主吐血倒在地上，应该是伤的不轻，男主眼泪哗哗的流。
　　我本想拿起右手边的可乐喝一口，结果放可乐的娄里都是纸。
　　谈曦哭了整整一包。
　　最后一张纸就剩1/4那么大的时候，他还擤鼻涕，可是鼻子还是哼哼不通。

　　我瞧见了，他用手大气的抹了一把鼻子，伸手去拿爆米花。
　　我把爆米花抬高一高度，他再伸手。
　　我再抬，他直接把手往我衣服上抹。
　　好啊这个小孩，我面带微笑的把爆米花拍他脸上。

　　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睡着。
　　时间过得真快，我和谈曦认识了三个月，他每进一次医院我都会异常的提心吊胆。我害怕，我害怕他的人和他的生活轨迹会凭空消失，我在回忆长河一叶孤舟，我们经历过的种种在眨眼间过去，我害怕迟迟没说出口没有宣告于世的真情。
　　我的眼睛在拥抱了无数次谈曦的背影。

　　但我又不希望他喜欢现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我。
　　我身上充斥着从黑暗泥泞里不避荆棘的勇气和坚定，我成长中痛苦又不断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
　　我希望他能看穿我的赤子之心，看我跌跌撞撞时的勇敢独立，看到我的不完美，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份不完美造就了我。

　　但是转念一想，没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们都有尽力，我作为一个谈曦人生道路上的陌生人，很荣幸能跟他一起走这段路，能一起说说笑笑。以后不管谈曦跟谁在一起，怎么样活着，我都希望他平安快乐。只是有些许遗憾没能一直陪着谈曦，没关系的，我依然记得他竖定的目光给我的那种踏实，让我知道我也是一个值得爱与被爱的的人。

　　谢谢你呀谈曦，虽然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无限延长，但说真的，现在的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相信过了很久我还是那么喜欢，我怕这份喜欢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我选择将它和过去的我一起埋葬在炎夏。
　　下一个夏天，你还会在吗？

　　我们穿梭在十字路口，我们被拥挤人潮隔断开。
　　绿灯亮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丝毫没有听到的求救，我甚至感觉到我周遭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可当街上人数少了之后，我转过头刚想让谈曦跟上来，发现谈曦已经躺在地上。

　　我将谈曦抱在怀里，快速拨打急救电话交代具体位置，我想起医生说如果谈曦会突发昏厥，要在黄金三分钟内尽可能找到周边街区安有的AED。
　　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只好当街拉下他的衣服拉链进行心脏复苏按压。

　　没有人在意道路中央的我们，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们。
　　我的冷汗划过眼尾到颧骨，手上的动作完全不敢停不敢慢一分。

　　谈曦！
　　醒过来！
　　就当我求你，好吗？

　　医护人员见我的次数已经频繁到清楚我登上救护车会现迈哪只脚。
　　消毒水味止不住的钻进鼻腔，主治医师带着推车的小护士，三三两两往急诊室赶。
　　红色的字眼亮起的一瞬间，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在急诊通道徘徊两个来小时，直到红色的灯暗下，直到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告诉我谈曦的心肺指数趋向正常，告诉我一会将病人转到普通病房时可以进去看望，我才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我看着我出入次数要比公司和家还要多的四方天地，看着心电仪器上的曲线，脱下外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强挤出来的笑容扭曲难看，我紧抿唇，努力压下内心深处的汹涌，将毛巾打湿，给谈曦擦拭。
　　等到所有的洗漱完成，我也不想回家，干脆趴在病床旁。
　　我不知道谈曦是几点醒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他在这一晚过得有多煎熬。

　　来探望的人有很多，但谈曦从来没有破罐子破摔。
　　谈曦好像从来没有对他爸妈隐瞒我的存在，在我打完热水回病房的时候也没有抗拒，反而是往我怀里塞了个和谈曦一模一样的毛绒玩具。
　　叔叔阿姨讲了许多关于谈曦小时候的故事。

　　医生敲门询问家属在不在，两位老人应声跟了过去，谈曦掀开被子说要去送送，我大概能猜到他要去干什么。
　　过了十来分钟我看着他红着眼眶回来。

　　我们只字不提刚才。
　　谈曦见我拿起外套，一把握住我的手，“真要走啊？”
　　“我都埋汰死了，”我俯下身，让谈曦看我油的可以炒菜的头，“我就回去一晚，明天就来。”
　　谈曦的眼底是奢望，“明天真的来吗？”
　　我肯定的拍了拍他的手，“来，明天给你带蛋糕。”
　　“不要骗我呀，江昭。”

　　我把被子提到谈曦胸口位置，摸了摸他额头上的碎发，“不骗你。”

　　在开灯的同时我给谈曦发了条短信：我到家了
　　谈曦几乎是秒回：好，那我先睡了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回复他：晚安
　　发出去的第二秒我也收到了他的晚安。

　　梦里我把我和谈曦的相遇从到头尾又经历了一遍，我们在地铁站，我们在游乐场，可当我正赶到欢喜时，场景转到了高层。我站在天台上，这次我俯瞰着整座城市，我被人从身后推了下去，在我回头的一刹那我不敢相信站在我身后的是谈曦。
　　我像是抓一颗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我们从高空急速坠落，谈曦穿着黑色的衬衫，我不觉得这是他。

　　我们因为不可抗拒的力量的松开了紧握对方的手。

　　我猛的睁开双眼，揪着衣领大口喘气，我强烈的第六感暗示我，谈曦也是如此。
　　我们惊慌，我们不敢相信梦里发生的所有。

　　我让自己沉浸在浴缸内的温水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

　　早上九点，时钟报时。
　　旋律不长，是谈曦在家里鼓捣的简短乐曲。
　　他当时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从身后圈住了我，和我说要是旋律真的响了起来，他可以满足我的愿望。
　　真的响了，谈曦。
　　我在心里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谈曦岁岁平安，谈曦岁岁平安，谈曦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