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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归 人给人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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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市,傍晚,一栋公寓大楼中。
那人神情略微惆怅地凝视着天空,伸出食指,在发凉的玻璃上缓缓勾勒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的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了一缕弧度。歪着脑袋,滑动轮椅,将脑袋贴在窗户上,嘴张开,轻轻吐出一口哈气。很快,哈气在玻璃上晕染开来,液化的水蒸气化作小水滴,模糊了一片地界。他伸出手指,在那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顾”。
另一字尚未落笔,耳畔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智因停笔,又恢复了那怨天尤人的模样。他母亲把药片放到不远处的方桌上,将水杯递过去,不耐烦地喊:“吃药。”
徐智因没什么表情地接过,喉头一滚,将胶囊咽了下去。奇怪的是,女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原地站着,煞有介事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你是很久没看到过同学了吗?”女人轻笑,“还是说——”
“妈,”徐智因打断她的话,“自从我出车祸以来,你们都知道我性格大变。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既然我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抹了脖子寻死呢?”
女人咬着牙:“你敢。”
“我敢啊,”徐智因看上去心情不错,“但是我现在还不想那么做,因为我喜欢的人还活着。”
女人眉头轻挑:“承认了?”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呀。”徐智因露|出了一个相对恶劣的笑容,“你看她不也很顺眼吗?”
女人把玻璃杯拿起,又重重砸了下去。杯没碎,却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女人问道:“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
“我知道、我知道。”徐智因重复着,“但是学习能救我命吗?”
“哦,她能救你命。”
徐智因伸手捂住自己心脏的地方,垂下眸子:“已经救了无数次了。”
开学那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初秋,天地间尚有一丝夏季的余韵萦绕。顾欣穿着短袖,背着蓝色书包,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最后来到红绿灯路口,绿灯亮起,她抬脚前行。
这时,她看到了沈溺。
顾欣来得比较早,好在秋季白天相对较长,天亮得也早,从姥姥家往学校赶的一路上,没太费劲。顾欣无比庆幸开学的日子定在此刻,而不是五六点钟天还漆黑一片的深冬。
顾欣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加快了脚步,追上沈溺,大大方方地道了句:“早。”
那个留着寸头的少年一顿,随即有些怔然地转过头。风抚过他漆黑的眼睫,掠过那如墨水般深沉的黑瞳。不过片刻工夫,他脸上多余的神情便消失不见,又恢复了以往那不辨息怒的情态,只点点头,回道:“早。”
顾欣先回了趟寝室,处理一下自己的行李。回教学楼的路上,她看到了周繁裙。顾欣跟她打了声招呼,继而向前走去。到教室里,已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自习,顾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徐智因,缓缓松了口气。
讲真的,她对徐智因是同情的。因为徐智因的可悲遭遇总是让她想到自己同样身世悲惨的弟弟。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想到徐智因会拾起荒废的学业,但属实没有料到徐智因会变成那天再遇的情态。他妈妈说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因为抑郁症,可她心中到底还是不认可,单凭抑郁症,会摧垮他的性格和意志。
抑郁症分好多种。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不同的个体间无法揣度彼此的思想。所以顾欣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对于抑郁症,她自己拼命掩藏;而徐智因的母亲竟然毫不掩饰地告诉了一个外人——
顾欣不懂。
高中的升旗仪式不算太早,但对于习惯了假期悠哉游哉的休闲生活的学生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站队的时候,顾欣听见后排李蜜怡大大的哈欠声,眉头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冯恰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顾欣身边,欲言又止。
“那个……”她支支吾吾。
“如果是什么没有价值的话,我就不听了。”顾欣冷漠地打断。
周繁裙狐疑地打量冯恰雅两眼,意识到她这些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和商悦闹掰了、方亦如又跳楼了。事发之前,虽说顾欣从没把她当作真正的朋友,但却不是敌人。不过伴随着方亦如计划的实现,一切隐藏的秘密就像暗地里的蛆虫蓦地暴|露在阳光下——顾欣再也不跟她讲话了。
“对不起。”冯恰雅声音很轻,旁人一般听不见.
顾欣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缓缓看着冯恰雅纯净的眉眼。
周繁裙忽然觉得些许可笑,她微嗤一声:“欺骗无须受到谴责,不过是良心方面过不去而已。”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很难原谅。”冯恰雅轻轻地道,“你们没有原谅我,对么?”
“我没有不原谅你,换句话讲,你在我心中,还没有达到令我记恨的地步。”顾欣淡漠地回答。她神色冷极了,尽管周繁裙有所准备,在看到顾欣面部表情不含一丝温度的时候,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秋风徐徐吹过顾欣发梢,她的头发丝有点儿长了,发质适中,轻轻绕在耳后,彼时正随着那风翩跹飞舞,像黑色的细丝。整个暑假,她很少出去,故而皮肤更白了,与那黑线遥遥呼应。圆圆的杏眼里分明藏着刻骨的清寒,眉尾有些长,微挑时,给人一种俏皮感;压平时,给人以无形的震慑。
很快,顾欣的眉头压下去,冯恰雅不禁向后退缩一步。
“你放心吧,我们不是敌人。”顾欣声明,“我们还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没有亲近一步,却不算疏远。我今后不会针对你,我会对你履行学习委员的责任。但,仅限于此。”
冯恰雅抿起嘴。
顾欣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冷而高挑的背影。冯恰雅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她从来都觉得,顾欣只是脑子聪明,心里懦弱,打着可笑的、虚伪的、善良的幌子,在一众同学中树立起了良好的威信。
可如今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或许她早该想到,一个经历过父母双亡、亲人抑郁,以一己之力挑起大半个家庭重担的少女,不该由她想得那么懦弱无能。也不会似她认为的那般,说原谅旁人,便圣母心发散地原谅。
开学典礼完毕。顾欣回到了教室。
对于徐智因的到来,她是早有预感的。如今看到他坐在教室第一排,兴致缺缺地转着笔,顾欣也并不惊讶。
看到女孩平静的侧颜,徐智因兴奋起来。他右手手肘支撑着桌子,指尖前后晃动,做了一个幅度极小的打招呼动作。顾欣并没回头,只听见后面几个同学惊讶地围到徐智因旁边。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对那群嘘寒问暖的同学笑脸相迎。
周繁裙皱起眉,怀疑地转了头问顾欣:“这是徐智因?他怎么来了?”
顾欣没答话。她坐在位置上,摊开书本。黑板前有响动,她抬起头,视线不可回避地瞥到徐智因的位置。他周遭的人群散开了些,彼时,正神情幽怨地盯着沈溺。那隐在透明镜片下、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把沈溺上上下下刮了个遍。
顾欣不自觉地低下头想回避,但余光里,沈溺像是有所感应地仰起头。他眸光淡淡,直直朝着徐智因的方向看过去。双方目光相撞,相对无言,无形中却似摩擦出了一层火花。耳畔,是同学们的讲话声,老师未至,作业也没布置,此刻,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沈溺食指敲着桌面,骨头击打木制板面,发出异常清脆的“砰砰”声。十秒过去之后,沈溺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开口道:“讲了五分钟了,可以了啊。”
见过了这位班长冷酷的管理模式。很多人都不想自找麻烦,纷纷噤了声。沈溺的目光绕着教室巡逻一圈,最后,直直地落在某一个点上。徐智因没坐班级通用的木制凳子,而是坐着轮椅。彼时,他手指尖的笔杆转得飞快,脸上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沈溺没管,在原地站了会儿,便回了原位。
不过五分钟,老吕和赵荣走了进来。赵荣依旧戴着那纯黑色的墨镜,神情不羁地锁定坐在第一排的徐智因。他拍了拍徐智因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了下徐智因的头发。继而松开手,厉声道:“既然决定还在这里学习,那你就还是这儿的学子,得恪守这儿的准则——你这头发不合格,回去剪了去,下个礼拜我还来检查,要是我还能用手把你头发抓起来,就得记处分了啊!”
徐智因笑开:“好的老师。”
赵荣从过道走下去,一路上发现了不少桌布缺失、指甲过长、头发凌乱的男生女生。
顾欣耷拉着眼睛,不去详细看。直到赵荣从这一列绕过去,沈溺才低声说:“坐在第一排的那个,是留级生吗?”
顾欣说:“不算。他之前高一跟了这个班一年,然后出了车祸,辍学一年,现在打算重新跟着这个班继续学。”
沈溺没有评论,可顾欣隐隐能猜到,沈溺会在心中评价徐智因的举动“不太明智”。
沈溺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幽幽地吐出一句话:“他之前,坐在我这里吗?”
顾欣一惊,转头看着问话的人。
沈溺倒颇有耐心,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个辍学很久的人,相当于脱离了同龄人的轨道,学校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充满了不确定因素。他能下定决心跟着当初的队伍继续前进——是个要强的人。”
顾欣低下头看书,轻声道:“你说对了一半。”
上课铃响了。
沈溺在心中默默把另一半补全:“另外一种可能,是这个班级拥有他的情感寄托。则在这种可能上,又出现了两个可能性分支:其一,他的情感寄托在这个班内的一个或一群人身上;其二,这个班级里的某种事物,是他热衷于追随的。我更偏向于这种可能的第一条分支,因为人给人的力量,往往大过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