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63、再遇 “小心徐智

　　快开学的那几天，顾欣准备从姥姥家返回Z区，到图书城买新的练习册。
　　带够了钱，她转头问顾杨：“你跟不跟着去？”
　　当天晚上顾杨就要坐飞机回去了。从此刻算起，刚好有时间陪顾欣出去、再折返回来拿行李。
　　但顾杨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顾欣发问的时候，也没有多笃定顾杨的回答是什么。
　　——这件事情搁在前些日子，他或许还能犹豫一会儿，但如今分别的时刻近在咫尺。他没有犹豫太久，点点头，同意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漫长车程，站在高大的图书城下，时间已经逼近中午。二人同时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拉面馆。顾欣挑起眉：“去吃么？”
　　顾杨遥遥望了一眼，说道：“行。”
　　两人其实不算饿。不过细细想起来，自打两个人再见面，都没有在餐厅外一起吃过一顿饭。出奇的，姐弟俩头一次注重了仪式感——这体现在顾欣点了两碗面、两个鸡蛋、三碟小菜、还有两瓶饮料。
　　顾欣刚打开支付码，顾杨抢先一步付了钱。顾欣一愣，随即纳闷地盯着他。顾杨淡淡地走回到座位上：“钱我付了。”
　　顾欣：“啊？”
　　顾杨笑了，几天以来，他好像头一次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小瞧谁？我有奖学金。”
　　顾欣用手刮了刮鼻子，继而笑开，“我没有说我瞧不起你，我刚刚只是略微有些感慨，‘弟弟长大了’。”

　　很快，面条被端了上来。冒着香气和热气，一股脑地灌入顾欣鼻腔，她拿起筷子，挑了很多，吃了一大口。
　　忽然，余光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顾欣不自觉地仰起头，短促地看了一眼，注意到是一对母子，便不再注意，继续吃面，不成想过了一会儿，那对母子竟然吵了起来。
　　“我告诉你了，这家面条的味道太咸了，一点儿也不好吃。而且我最近不想吃面，你偏要来，你偏要来！”男生大声吼道。
　　“附近还有别的面馆么！”母亲回答。
　　“那就不能在家里吃完了之后再去图书城吗！”
　　他们吵架的声音非常大，却没有拦着的——在如今的世界里，父母与子女的矛盾或许十分常见，根本没有劝架的必要；或是认为这对母子只是打嘴皮子架，不会对这家小面馆造成实际的威胁。
　　总之，在他们争吵的这段时间，前来吃饭的顾客、甚至是店员和老板，都在冷眼旁观。

　　吵了一阵之后，女人气还没消，语调里含着怒意：“我不可能再推着你找别的餐厅，你爱待待不爱待滚回家去。”
　　男生呵出一口气。
　　看到儿子没什么反应，女人终于找到契机，压住了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她妥协一般地给他找了个位置，让他坐下，冷冷地叮嘱道：“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你能吃的别的什么东西。”
　　男生若有所思地自己划着轮椅，散漫的视线在饭店里游荡。刹那，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视线一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再一次加速。他眨巴眨巴眼睛，确认了不是自己的幻觉，嘴角随后徐徐扬起，挑准一个位置坐下，隔着一个座位，坐在顾欣对面。
　　刚开始顾欣在低头吃面，等她抬起头时，刚好和男生的视线对上。他似乎看着顾欣有些时间了，彼时，他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眼睛亮得出奇。顾欣一怔，旋即，一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徐智因。
　　两人分开的时间很长，一年左右。这使得顾欣刚才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觉得耳熟，却一点没认出来。她缓过神，朝他点点头。徐智因眼神中的光束更加亮了，最后，他直接喊了出来：“顾欣！”

　　十五分钟后，图书城内。
　　顾欣准备上楼挑选书本，徐智因腿脚不便，坐着轮椅，被推到等候区里等着。徐智因的母亲似乎对顾欣充满了好感，不时望望她，貌似有话要说。顾欣说：“阿姨，您有什么事，说就好了。”
　　“哎呀，挺巧的。”徐智因母亲道，“我这儿子腿脚不太方便，就把他扔在等候区，我也不太放心——没想到正好遇到同学你了。那……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盯着一下他？”
　　看到顾欣不解的神情，女人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他呀，有心理疾病。我时刻得把他放在身边盯着才放心。但这图书馆楼层这么高，我得推着轮椅一层一层帮他找，我也实在有些发怵。就拜托你了同学！”
　　顾欣不是不想帮忙。她说，“不好意思阿姨，我也要去买书，而且我弟弟今晚的飞机，没办法耽误，所以……”
　　女人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你去买书，对吧？”

　　三分钟后，顾杨被留下来，跟徐智因相对坐着。
　　顾杨神色淡定，拿着手机慢慢滑动起来。徐智因则有些坐不住，他一会儿抬头看看，一会儿又悄咪咪地打量顾杨。
　　顾杨不比顾欣。他察觉到别人有话要说时，绝对不会主动询问，只会若无其事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但顾杨职高同学在跟他相处一个学期后，不约而同送给他了一个外号“闷葫芦”。
　　徐智因这边像猴一样，差点窜起来。顾杨却云淡风轻，丝毫不理。

　　良久，徐智因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她弟弟？”
　　顾杨抬眼，看了徐智因，随后点点头。
　　见顾杨性子软弱，没有明显的抗拒。徐智因胆子大了起来，“你姐姐，最近好吗？还在高二一班……哦不，现在应该是高三一班了……”
　　徐智因清了清嗓子：“顾欣还在高三一班吗？”
　　顾杨视线没从屏幕上离开，“是。”
　　“那你姐姐她……”徐智因嗫嚅道，“她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吧！”
　　顾杨点点头：“我姐一直很优秀。”
　　徐智因顿了顿，随后笑了出来：“那太好了，我已经休学了很久，对于学习方面，还有很多一窍不通的地方，如果顾欣那么厉害，是不是可以在课余时间帮帮我啊？”
　　顾杨道：“这你不用问我，我没法替她做决定。”
　　双方又是久久的沉寂。徐智因好像手里没有手机，百无聊赖，只把视线放在楼上的顾欣身上。顾欣有时退到一边看书，徐智因便能看到她的身影。很多时刻，顾杨装作漫不经心地抬头，都能看到徐智因丰富的表情。顾杨心里有些堵，总觉得顾欣像是被狗皮膏药粘上了。
　　他敲了敲桌子，道：“你和我姐是高一同学？”

　　徐智因道：“对，是同桌。而且，我们马上又要在一个班级里见面了。”
　　顾杨淡淡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建议你，缺课了这么长时间，一下子无缝衔接到高三，就相当于跳了一级。而且你的身体和脑子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你会很吃力。”
　　徐智因嘴边的笑冷了：“谢谢你。但是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知道，不用你费心了。”

　　顾欣口袋里的手机猛地响了一下。
　　女孩划开微信，看到顾杨给自己发过来的文字信息：“徐智因喜欢你。”
　　徐智因的母亲在一旁不时说两句，顾欣得留神听着。她一边用余光确认她的位置，一边迅速低下头敲了一串文字回复：“什么意思？”
　　顾杨回：“他向我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个人信息，我没上过高中，不知道同学之间的关心程度是怎么样的。但是直觉判断——徐智因喜欢你。”
　　“你可以隐晦地向一楼看一眼，徐智因在抬头看你。”
　　顾欣淡淡向下一瞥，果然看到徐智因朝着她笑。
　　她微怔，好像想到了什么。她打字：“之前我们做同桌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像现在这样的样子。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顾杨沉默。
　　顾欣屏息：“最多五分钟，我马上下去。”

　　顾欣不知道的是，在她眼里胆小的弟弟，此时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和一个人对视着。
　　顾杨冷冷道：“我姐和你很熟吗？”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不用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看着她。”
　　徐智因倏忽间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你只是她弟弟，你管得有点宽。”
　　顾杨微笑。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子，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如今的他，带着一股子他昔日不曾拥有的霸气。
　　顾欣——他的姐姐，是他的软肋。平日里，他卑微、弱小，但是一旦提及他的家人，他能不惜一切去用言语、行为捍卫他们的尊严。
　　顾杨低声说：“那没办法。亲弟弟的分量，总比外人重要得多。”

　　徐智因一噎，又想说什么。却看到了顾欣的身影，他连忙挥挥手。这次，顾欣没有初遇时那么热情，结了账，完成徐智因的交接之后，没打算多留，直接回家一趟拿行李。
　　路上，顾欣问道：“徐智因他问了一些，很不好……理解的问题？”
　　顾杨闭眼默念：“没事儿，应该以后不会问了。”
　　“不好意思。我不该把你和他扔在一起。”
　　顾杨摇摇头：“我没生气，我只是有点儿烦他而已。下次，你还是别把我和一个心理不正常的人放在一起了。我抑郁症刚痊愈，谁都不敢保证在受到他的影响后，我会不会再次发作。”
　　顾欣承诺：“好。”

　　顾欣或许很聪明，但同时，对于感情这样的事情，她又很懵懂。顾杨不知徐智因跟顾欣之间真正停留在哪一步，但看到顾欣半信半疑的情态，他心里倒是明白了七七八八。解释也没用，顾杨无奈地摇摇头，拎着行李箱走进飞机场。
　　过安检的时候，他转过头，对顾欣说：“我走了，再见面可能又得下个学期。”
　　顾欣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顾杨挑起半边眉梢，想说什么，但迟迟没能说出口，最后模棱两可地道：“小心徐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