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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雨幕 思维相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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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周繁裙所说,顾欣貌似是昏迷了半天。期间嘴中咕哝,活似要当场作法一般。其实不怪顾欣自己,任何一个人看到跳楼的场面,都会触目惊心,可顾欣受到的撞击却十分巨大,分明是疯了一样的。
“当时我都要被你吓死了,”这是周繁裙原话,“我只好是把你安顿在学校宿舍里,没想到天一亮你又好了。”
周繁裙其实并不能够在这件事情上理解顾欣。因为她发现顾欣总是能在意一些她忽略不计的点。当初她邀请顾欣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顾欣满脸云淡风轻,丝毫不在意,怎么看了具跳下楼来的尸体,就又呕又吐,还昏迷不醒呢?
幽幽的校舍,顾欣静静地靠在墙边,听着走廊上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眼角忽然间湿润了。
周繁裙问她:“怎么了?”
顾欣拭去眼角的泪,“我好难受。”
“为什么?”
“我想亲人了。”
周繁裙身体一抖,这好像是为数不多地,顾欣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父母。
她就是典型的早熟,颇有“看破红尘”的体质,对于早逝的双亲,她似乎不会表现出多余的留恋。周繁裙一直认为,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被顾欣纳入记忆的角落,只有午夜梦回才会被拿出来回味。不成想顾欣竟也是个怀古伤今的人,只是外表不显,偷偷思念罢了。
周繁裙露出若有若无的好奇之意,稍微歪着点脑袋,听见顾欣平复情绪的呼吸声,女孩淡淡开口:“你知道的,我妈妈是跳楼死的,所以,无数个夜晚,我会脑补当时的场景。当方亦如跳楼的场面在我眼前呈现的时候,我会很难受。”
顾欣不是一个擅长装模作样的人。她说自己思念已故双亲,便真的是十分思念;她说自己难受,便是五脏六腑都在痛苦。
周繁裙点点头,躺回自己的被窝里。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心跳却很重,在熄了灯的寝室,跳出有规律的节拍。
下铺没了动静,许久,周繁裙小心地向下看了一眼,只看到顾欣用被子蒙着脸,其余的一片乌黑。
周繁裙突然泄了口气。
日子又恢复平淡如水。或许在很多大人眼中看来,学生时代大放光彩,但对于正在经历这一切的学生来说,学生时代,是永远被书包压着的脊背,是永远放不下的签字笔,是永远躺不平的心态,是永远比不过别人的脑子。
周繁裙还在学习的生涯努力奋斗着,她似乎有点忘记了学习的本心,迷失了学习的乐趣,在苦海中苦渡却无舟。
顾欣貌似换了一种生活方式,不算躺平,但相比之前,算是有些慵懒地学了几天,觉得对成绩影响不大——她午休时间不再刷题,竟趴在桌子上睡觉。上课的时候,偶尔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女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却显得冷漠。好像这本来就是她原本的样子,只是天长日久,这副模样被她深深地藏在心底里了。
她和沈溺又变作冷冰冰的两块,除了有关班级学习方面的必要交流,其余时间也懒得说话。日子就这么慢慢地推迟着,像是一块石头,在平静的湖水中划出长长的涟漪,无知无觉,有些乏味,但求生的人儿不想离开人世,只能苦熬。
正式宣告放假的那天,天空冷冷地掉着点小雨。夏天的雨一旦下起来,给人一种压抑感。电车出了问题,顾欣只能换乘别的车辆,当天心情有些抑郁,懒得到处跑车站,便想到,打车好了。
她的身影融入到众多学子放学的影子当中,在那一刻,她就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她一转身,看到众多人中沈溺的身影。他好像也有打车的意愿,留意到顾欣的视线,大大方方地对视上去。双方十分默契地互相站在红绿灯的两边,不说话。灯变绿了就过马路,互不打扰。
沈溺的眼睛乌黑,冷冷地映着尘世间的一切事物,不说话的时候,眸中好似含着一潭平静的湖水。他似乎就那么站着也是好的,毕竟他天生就长了一张蔑视万物的面庞,用那谪仙般的气质待人接物。
等车的时候连续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来了一辆。顾欣下意识看了旁边的沈溺一眼。对方站在原地,也徐徐转过头来,凝视着她。良久,他手掌五指微微一勾,做出了一个非常绅士的谦让动作,似乎想要把这辆车让给顾欣。
顾欣前脚刚迈出去,脑袋忽然间转过来:“你去哪?”
沈溺微怔,说出了一个地名。
顾欣思虑片刻,“顺路,可以一起上来。”
雨势在不断发酵,车里有些阴冷。顾欣伸手搓了搓短袖下的手臂,双方纷纷报出了地址,司机二话不说直接开车就走。
缤纷的雨不断拍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顾欣淡淡地凝视着逐渐朦胧的窗户,视野也依稀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车子在泥泞的雨水中行进,快而稳。一股短促的暖风从前排吹过来,顾欣抖了抖身子,并不觉得有多暖和。
沈溺忽然开口:“方亦如的事,最后是什么结果?”
顾欣才意识到沈溺本来是个局外人,摆脱迷局后,没再掺和关注。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亦如没有说谎,她目前存在较为亲近的血缘关系的父母、姐妹、祖父祖母都相继过世了,最终只查出来在她老家,有一个瘫痪的姑姑。”
“一开始这个人不打算来,并且十分抗拒,后来一再劝说,她才同意,在火化确认单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其实我一直有很不明白的一点,”沈溺说,“火化需要亲属知情并确认。而方亦如当时的意思,却是刘勇阳背着她将她姐姐的尸体火化了。这不是寻常的举措,依照方亦如睚眦必报的品格,她一定会在这里大做文章。可偏偏冯恰雅在方亦如死后的遗书上没有点明……”沈溺垂眸沉吟,“这或许正是方亦如的意思。她是个比较疯的人,但并不代表她不智慧。她掐住证据,会狠狠利用;但如果证据不充分、不全面,或许她会想着放弃?”
“我并不认为方亦如姐姐被刘勇阳父亲强行火化这件事情是无中生有。不然那天方亦如口嗨的时候,刘勇阳会反驳。我想,方亦如之所以不打算把这件事情与证据混为一谈,或许是因为她并不占理,懒得在一个模糊不清的线索上下功夫。”
“你别忘了,一直到现在,方亦如都没成年。”
顾欣定定地看来沈溺一眼。是的,只有满了十八岁才具有承担法律效力的能力。方亦如的姐姐死了,刘勇阳父亲想要火化她的尸体,肯定要找一个成年人来签字。而方亦如的奶奶显然并不是他们考虑的对象,所以——
顾欣缓缓笑了出来:“是方亦如的姑姑。”
顾欣豁然开朗:“我想,这件事情或许清晰了。方亦如的姑姑之所以一再推辞、不想给方亦如收尸,是因为她害怕方亦如。当年刘勇阳的父亲派律师给了方亦如一些钱,她姑姑能一分都得不到么?不管方亦如在得知亲姑姑背叛的这件事情后有没有着手报复她,毋庸置疑的是,她姑姑本人已经有了做贼心虚的畏惧。”
顾欣不禁感叹道:“你敢相信么?只是刘勇阳想要报复我的一个举措,竟然牵扯出了这一长串案件。”
“你应该想到,这个世界上,因果相通。你以为的因,只是别人的可以留下的果。”
顾欣蓦地勾唇。女孩子笑起来很好看,眼睛浅浅地勾成一条线,脸颊有一点儿淡淡的酒窝。平时大多带着些客套的皮笑肉不笑,真正开心的时候,或者说,真正放松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好像是在散发着柔柔的光束。
顾欣喃喃道:“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和我思维高度相仿的人了。”
沈溺欲言又止,许久,他低声说:“没什么,我对这件事还挺感兴趣的。”
顾欣缓缓转头,看向外边的雨幕,“你知道吗?很多人叫我们‘雨神’,因为我们一旦聚在一起,天就总要掉下点雨来。”
“我是不信玄学的,”沈溺漠然地看了一眼窗外,“不过,那天我给你撑伞,说来——抱歉。就那么,把你抛弃在雨中了。”
顾欣顿了下,然后笑了一声:“我也没有给陌生人撑伞的习惯。但当时你说的几句话却是很有力度,颇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觉。”
顾欣没告诉沈溺,当初他说的那番话,被她愤懑地鄙视了好久。当时的她不认为沈溺是个好人,明里暗里都有些躲着他。
“算是,一笔勾销了么?”
顾欣笑道:“啊,是,扯平了。”
沈溺下车的时候,顾欣静静地顺着他的背影,向外徐徐看去。雨水好似润湿了她的眼眸,视线随着车子的发动朦朦胧胧。在雨幕举伞而行的少年,背影瘦削。周遭车辆来来往往,他单打独斗,不与旁人为伍,不予外人眼神。他只穿着一件校服,却能给人以强烈的故事感。同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走路,却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凄凉悲怆。
眼前的景色缓缓消逝,顾欣感觉,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扯着远离人来人往的喧嚣。
都是繁忙的旅人,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
顾欣缓缓闭上眼睛,神色倦怠地揉着眉心。她忽然明白了,人生是由无数次分别与重逢构成的。苦难在于分,幸福在于合。可是没有人能陪得了另一个一辈子。
人是独身来到这世界上,死,亦应当是孤独地离去。
只因为看惯了人间的繁华,习惯了人间的热闹,才对“去世”这样伤感的辞藻感到恐怖与惧怕。
却忘记了,所谓“首尾呼应”。去世的结果,正是一切,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