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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尚亚霏(下) 清清白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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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阳,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刘勇阳伸手指着监视器,口出狂言道:“去你妈的,少来跟老子讲话。”
一向柔弱的方亦如此刻却猛地嚎了出来,“你他妈给我闭嘴!”
迅即,她冷静下来,嘴角上扬,轻声道:“刘瑞恒,是你吧?”
刘勇阳整个身体蓦然一僵,他仰起头,大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那尚尹雯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方亦如低声沉吟,旋即,大声叫道:“你不认识了!你真厉害,甩手掌柜做得真他妈好!”
“妈的跟个精神病一样,老子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么?”方亦如哀伤地笑了,“你就不怕,她半夜里,出现到你的梦里——”
亦如舌尖抵着牙床,“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我有什么好不问心无愧的!又不是我开车撞的她!”
顾欣和周繁裙都茫然地听着这段对话的进行,唯有冯恰雅蓦然惊醒,抖了一下,小声说道:“方亦如,他到了,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做得太过分。”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一言不发的顾欣忽然开了口,“如方亦如所说,自始至终,你跟她都是一个阵营的。”
“我——”
“你对她一味的照顾、关怀,都只是你们剧本里的一部分。”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这盘棋局?”顾欣沉思,“从你陪我进医院的那一刻起,还是自你和商悦往我书本上抹死蚂蚁灰的那一刻?或许更早,没准当你和商悦做朋友的时候,就已经在盘算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刘勇阳了。”
“我脑子也是不好用,竟然忘记了你是从别的班级里调来一班的——嘶,你之前是几班的来着?”
顾欣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勇阳一眼。
“繁裙,你记得冯恰雅是什么时候转来的么?”
“高一下学期吧,我记得那个时候商悦和刘勇阳的恋爱谈得热火朝天。”
“可是最后,你没从商悦那里下手,反而把目标转向了我。换了一个更加不好操控的对象——为什么?”
“因为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方亦如尖锐的声音突然传过来,顾欣耳膜一阵,下一刻,方亦如猖獗地大笑起来,说话声音却冷得瘆人,“本来我要控制的人不是你。是那个没脑子的商悦。但是老天要给我使绊子,偏偏叫你掺和了一脚,叫我的计划尽数崩盘。”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顾欣,你自认为和周繁裙匡扶正义,却不知从何时起,你们的身份已然不清白了。”
“刘瑞恒,你和你爹,欠我姐一条命!”
三年前,隆冬朔雪纷飞,铺天盖地的鹅毛徐徐洒满大地,给天地间罩上一抹深切的朦胧。
女孩身高不高,相貌平庸,站在茫茫的雪地中间,裹着一件单薄的棉袄,站在原地不断瑟缩。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两下。女孩低下头,抖着冰凉的手,颤颤巍巍地摁下【接听】键。
“喂?亚霏?”
“姐,”方亦如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带着浓重的欣喜,“你到高中了吗?”
“马上马上,我现在在距离学校大概还有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在等红绿灯。”
“我刚刚看到天气预报上说,S市那边要下大雪,你注意好保暖,奶奶不放心你。”
“你告诉奶奶啊,我不要紧。”尚尹雯凝视着银白色的世界,嘴角洋溢着热烈的笑意,“我还以为北方的冬天能有多冷——其实跟咱们那边差不了多少。这边的红绿灯还能倒计时,你没看过吧?我刚还看着特别高的楼房,足足有五六个咱家那么高。”
电话那边,女孩抬头望了望自家三米高,占地面积不过五十米的破屋子,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姐,我也要考上你的高中,到时候我把奶奶也接过去,咱们在那边生活!”
“好!”
红绿灯颜色交替,尚尹雯留意到绿灯亮起,一边将电话举在耳边,一边悠悠走过马路。女孩步幅很大,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似乎要小跑起来。耳畔却突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尚尹雯怔在原地。
只见一辆黑色的宝马直直朝着这边冲过来。
那车跑得是那样快,以至于尚尹雯以为它下一刻就要冲到自己身前。她木讷地吞了口唾沫,不知所措。大脑拼命想对策,脚却像是灌了铅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说话不能。一个乡村女孩的思维被永远禁锢在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没见过大城市的繁华,没见过如织的人群,更没见过闯红灯的宝马。
在极度贫穷的乡村里,只有慢慢悠悠的电动车和拖拉机,并没有眼前所见的庞大汽车。在那个人人皆厌弃的乡下,走街串巷,行人大多被礼让。女孩初来乍到,没有躲避的意识,肌肉记忆尚未养成。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迅速刹车的汽车行驶过一段较为漫长的路程,自己则被强大的力撞飞了出去。
那一刻,一切都慢了下来。她遗憾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验过飞的感觉,却在来到梦寐以求的城市的第一天,就实现了。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搜刮过她的脸颊,透过棉袄的缝隙,填满了她的骨头缝儿。她想尝试去打个哆嗦,四肢却不受控制地竖直向下垂着。她被命运用力抛弃,又在自己满怀希冀之时,被老天怀着不公的心态,重重落下。尚尹雯的手机被她摔在了地上,女孩的身躯也砸在深深的雪地中。
电话那边,女孩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她猛地“喂”了两声。入耳的,却是此起彼伏的喧嚣。
她听到密密麻麻的人声和议论声,还有一道男声,分外突兀:“妈的,没长眼睛?来车了不知道躲躲?喂!别装死!”
“开车撞她的人不是我!是我爸!”
方亦如笑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让我找你爸偿命?”
“哎,我好怂啊。报仇只敢挑儿子不敢挑父亲——我不介意通过你,找到你的父亲,再一点一点给他踩到泥土里。我还年轻,我可以再多等几年。不过我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我姐姐给我托了梦——她等不起了。”
“我一开始真的想杀了你的,刘瑞恒。你爸真是个怕死的孬种,又是出钱息事宁人又是雇律师打官司,最后把你名字改了,学校换了,甚至准备出钱将我学校那边的教育机构贬之又贬。凭什么呀?就因为你爸认识几个人,在大城市里混的人五人六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他忘了。他儿子可以改名,我也可以。他儿子是个饭桶都能上高中,我自学后参加中考,怎么就不能走出乡村去大城市读书!”
“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方亦如顿了顿,道:“我舍下初中学业,拼了命地跑到这边,等来的只是我姐已经被火化了的消息,我人生地不熟,只等到那个素未蒙面、却害死我姐的人,派个律师甩给我的三千块。”
“我调查、我调查、我调查,却始终没有结果!我改名换姓,送走了我奶奶——我唯一的亲人。我每天熬夜到通宵,就是想要跳级,我一直都在想,只要和你一个年级,你就不会再从我眼皮子底下跑走了。无数个阴暗的日子里,我逐渐发疯,我想,我早晚有一天能遇到肇事凶手,我要把他们碎尸万端!我要将他们的尸体撕碎、火葬、让他们不得安宁!”
“你冷静一点!”
“是,我承认,在见到你之前,我无时无刻不想搞死你。但如今,我冷静下来了。”方亦如倏然笑道,“杀了你,我和我姐都要背上不好的骂名。现在社会风气就是这样——自始至终的隐忍值得被同情,而受害者跳起来跟加害者反抗,双方便都不清白。刚才,我在心里打了很久的算盘,忽然想道网络这个四通八达的东西,如果我把你当初造的孽公布到网上,网友的言论,会铺天盖地地向你袭来——”
刘勇阳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听到这里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顾欣却好似有所察觉,“这确实能对他造成一时的影响,可若是有钱,这种新闻肯定不过几天就被压下去了。”
“所以,”方亦如道,“我要再添一把火。”
冯恰雅猛地哆嗦了一下。
方亦如滋滋啦啦的声音通过监视器传来,“没关系啊刘瑞恒,你可以走。我的尸体在门口欢迎你。”
监视器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奇怪,明明隔了挺远,顾欣却仿佛看见了方亦如淡然的眉眼,上扬的唇角,以及张开的双臂。那个昔日唯唯诺诺的女孩,如今高兴地赴死,完成自己周密计划的最后一环。顾欣倏然意识到,方亦如可能也只是这个小姑娘伪造的虚假身份之一,方亦如皮囊中真正的灵魂,狂躁又疯癫。顾欣不禁谴责起自己的愚蠢,她早该意识到,一个疯子,既然能够算计到所有人,自然也不会给自己留活路。
那个身影自屋顶上一跃而下,像是冬天里,被吹断的树枝,落入泥土里。
眼前的狰狞不断侵蚀顾欣的大脑。很快,她被钉死在了那里。她看得见周遭的一切事物,却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刘勇阳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张着嘴巴。周繁裙被顾翔挡着眼睛,沈溺神色不变,不知是否为这凄惨的故事动容。冯恰雅早有预兆地低下了头,微微哆嗦着嘴唇,将身子抱得更紧一些。
似乎这件事情已经到了尾声,可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轻松。顾欣自以为掌握全局,实则到最后,却被方亦如牵着鼻子走。顾欣明白,今天是方亦如没起杀心,几个人才能平平安安。方亦如是真正的隐忍者。她预判了结局,甚至连刘勇阳何时找她说话,何时威胁她祸害顾欣,都能估计得一清二楚。
周繁裙转眼去看冯恰雅,这才瞥见,她借着优势,正埋头操作着手机。周繁裙将它夺过来,看到刚刚有一条视频从这手机上发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条文字极长的解释。条理清晰,概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最后写着:“愿以我之死,换这不公得以公之于众。”
落款写着——尚亚霏。
周繁裙问冯恰雅:“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冯恰雅不肯说话,周繁裙便质问,“你以为现在隐瞒着,还有什么作用吗!”
冯恰雅默默道:“刚上高一的时候,我成绩不算太好。是她找到我,说愿意在成绩方面帮助我,只要我愿意到一班去,接近一个人,帮她办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顾欣要往后倒,被沈溺当空挡了一下,才堪堪站住。沈溺沉默良久,倏然问道:“从最坏的角度揣度方亦如,她是想把你们和刘勇阳关在一个屋子里,没死更好,死了能够有更多的证据指责刘勇阳。他和他的父亲,会受到更多的舆论压力。”
顾欣抖着手,“是,我应该谢谢她,没舍得对我们痛下杀手。真庆幸,她还有理智可言。”
“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人来帮你们控制住刘勇阳,你会怎么做?”
顾欣抬头看了沈溺一眼,开口道:“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种解决事情的方法。就像几何辅助线一样,最简洁的解题方法,并不是做出难题的唯一途径。”
“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清白的,但总会经历一些不清白的事。就像方亦如,她可以以重点高中学生的身份活一辈子,但她没有,当她决定割舍眼前的美好,为姐姐复仇的那一刻,她的心脏,便不再纯洁。”
“不管你们来不来,是都能见到我的。唯一的差别——”顾欣举起了小刀,静静地对准刘勇阳,仓促地笑了笑,然后又收了起来,“要么是看到我清清白白的尸体,要么是看到充满污点的活人。”
顾欣眼神冷极了。周繁裙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第二次看到顾欣做出如此冷漠的表情,那张脸上不含一丝温度,白皙的面皮上似乎随时都能掉下冰渣来。顾欣一边走,一边紧紧盯着其他人,旁人不敢大着胆子走到她跟前,只能满脸莫名地回望。顾欣忍住耳畔尖锐的嘶鸣,挨过眼前的眩晕,徐徐拿起钥匙,径自开了门锁,走了出去。
她走得十分自然,就好像如今这件事情的结果对于她来说没有丝毫影响。单薄的衣衫被风灌入,掀起一角,衬得那背影单薄果决。
突然间,她的脚步顿了顿,停在了方亦如的尸体前。顿了几秒,顾欣渐渐蹲了下去,伸出食指,隔空对着方亦如比划两下,又无力地垂下手臂。如今想来,她被人当作猴儿一样地戏耍,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正可悲地躺在这里——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顾欣喃喃自语。蓦然间又浅浅地笑了出来,“这么看来,你还是不如我。我似乎也经历过和你相似的事情,都是亲人车祸,至亲去世,但我却做得比你理智,所以,我不承认你比我厉害。”
顾欣猛地感觉到肚子里一阵翻腾,她向后退了两步,坐在地上,把头歪向一边,剧烈地呕吐。
她听不到别人的呼喊,冥冥之中,那具沉睡了的尸体慢慢睁开空洞的眼眸。
顾欣听见自己问她:“所以,你叫什么?尚尹……”
“不,”方亦如说,“我叫尚亚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