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58、尚亚霏(上) “我电话卡

　　那一天体育课，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方亦如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不断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的头发梢淌下，一滴接着一滴，溅落在燥热的草坪上，刹那间晕染出一小片水渍。
　　只听“噗通”一声。
　　方亦如猛地朝着前方扑过去。她双手撑着地面，两腿腾空，又重重击打在操场上，脸庞紧挨着草坪上的茵茵绿草，狼狈地倒在地面上。太阳狠辣地晒在她的脸上，映得神色十分苍白。
　　“方亦如，你怎么了？”
　　女孩子咳嗽两声，目光所及之处，渐渐有些同学围拢了过来，或远或近，或清晰或模糊。耳畔传来体育老师让同学把她扶回教室的吩咐声。方亦如柔弱地用手臂撑起身子，不断呼气。

　　她的手臂被高个子女生搭在肩膀上，随着她的步幅，颤颤巍巍地朝着宿舍走去。在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她咳了一声，看上去十分虚弱。
　　“你可以吗？用不用我去医务室帮你弄点儿药？”她问。
　　“不用，”方亦如拒绝道，“你去上课吧，我缓一会儿，然后就没事了。”
　　“你……”她看上去有些不放心，但没过多久，也便释然了，“那你留意点儿。”
　　方亦如点点头，她把脑袋转向被子的方向，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当她听到周遭无人，一片寂静之时，女孩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倏然坐了起来。

　　黑色的眼球染着与往日不同的色彩，一股精明的光束在不住地涌动着。她缓缓张开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徐徐露出瘆人的笑靥。嘴唇嗫嚅几字，细细聆听，能捕捉到一点响动：“姐，我的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她摸索到了顾欣的寝室，一路上神色坦然，半点没有刚才的虚弱。这是她第一次来，却像是在梦中经历过无数次一样，蹲在顾欣的床铺边缘，伸手，在顾欣的枕头底下摸索。
　　许久，没有发现手机的踪迹，她的神色有些不悦。惨白的面容上，一抹狰狞的怒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炸|开，她咬了咬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很快，她丑恶的表情在脸上凝固——她触碰到了隐藏在顾欣被子中间的手机。
　　她把那东西抽了出来，攥在手里。盯着破碎的屏幕，她暗自骂了一句什么，旋即，迅速地开机。此刻，她的手指没有做贼心虚的麻木和冰凉，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是火热的，从自己的心脏一路蜿蜒到手腕的脉搏，刺激得她大脑发烫。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方亦如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猛地，她划开屏幕，对着上面输入了一串锁屏密码。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时那刻，方亦甚至如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瞥见自己的睫毛眨动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应当是一秒，又或许是一个小时，锁屏界面被破译，她进入到了手机主页。
　　她一点儿也不紧张，激动的神色之中似乎蕴含着些许解脱之意，带着偏激与癫狂。打开微信，带着目的性地在顾欣联系人列表里转悠了一圈，眼眸微眯，不知道她在盘算些什么。一一扫过那些人的备注，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重。约摸五分钟过去，她收货颇丰，长按【关机】键，将满是裂纹的手机放回到原处。

　　身上的血液逐渐归于平静，有条不逊地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方亦如感觉一直隐藏在自己心中的刀子即将被自己挖掘出来。她为了破解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疤痕，已然忘乎所以付出太多，如今在虚伪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了。
　　她微微抬起头，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寝室里：“姐，你要，相信我啊。”
　　就像是在深夜中潜行的女魅，出现的毫无来由，又消失的悄无声息。

　　六月下旬，天气燥热。夏天那炽热的温度就像是一把火，一旦点燃，就在整个D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起来。
　　临近期末的阶段，每个人都不得松懈，但夏日里刺耳聒噪的蝉鸣声像是长鸣的催眠曲。经受着几个通宵的高二学子，彼时神经憔悴，哈气连天。偏生要板板正正地坐着，真是如坐针毡。
　　英语老师熟练流利的英语发音在整个教室里扩散开来。她神情优雅恬淡，一双眼眸在触及到拗口的英文单词时显得分外柔情。
　　恰如此时，门口急匆匆地走过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但在困顿的学生眼中，像是见了新鲜事物一样好奇。几个纷纷仰起脸，看那人是谁。周繁裙顿了顿，抬起头，随后便认出了方亦如的脸部轮廓。
　　她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就听见方亦如请假道：“老师，我走了。”
　　英语老师点点头，“走吧。”

　　英语老师是方亦如班级的班主任，方亦如到她这里请假本来不算什么稀罕事。不知是否是梗着脖子的学生神色过于搞笑，英语老师不禁嗤笑一声：“她家有事，怎么，你们得跟着去啊？”
　　顾欣摁笔的动作停住了，心中，一缕若有若无的细丝划破寂静的心河，轻轻地溅起一片浪花。思绪飘逸，她想到前几天从冯恰雅口中套话，得知方亦如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如今父母双双再寻伴侣，她独自一个人跟奶奶生活。
　　——她家里能出什么事？
　　摁动笔杆被顾欣压在桌面上，又高高地跳了起来。

　　当天是周六，考试完毕后，顾欣打算在学校留宿学习。问问周繁裙，也是如此。二人手挽手回到宿舍，而后便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的冯恰雅。
　　周繁裙问道：“你怎么了？”
　　冯恰雅摇摇头，再次拨通了手机号码。
　　电话响铃过后，仍旧无人接听。
　　冯恰雅不禁抿起嘴来，神色为难地说道：“方亦如下午给我发微信，说她没钱了，让我给她转账。我没看见这条消息，现在给她回复，她也不吱声，而且电话关机……”
　　顾欣浏览了一下二人的对话，发现确实就像冯恰雅所说的那样。想必方亦如发过来这条信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冯恰雅那时正在上课，手机不在身边——自己这一行为相当可笑。
　　周繁裙却喃喃道：“电话关机？应该是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了吧。”
　　冯恰雅也没再执着下去：“应该是我想多了。”

　　可是，方亦如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连着打了几个电话，都给出了【对方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顾欣只是怀疑，但没有线索和证据，不敢妄下定论。直到她打开手机，发现了一大堆未接来电之时，才猛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眼皮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僵硬地转头问冯恰雅，“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冯恰雅愕然地回望：“我没有啊。”
　　顾欣咬紧嘴唇，从书包里拿出一根回形针，把电话卡抽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枚小型卡片，停滞三秒，忽地叫道：“我电话卡被换了！”
　　这一刻，三人的视线纷纷抬起，在寝室中相撞。

　　二十分钟之后，三个人坐上了去往方亦如家的车辆。
　　一路上，冯恰雅不可置信地瞪着顾欣充满裂纹的手机，口中嗫嚅道：“你的，电话卡被换了？”
　　顾欣稍显淡定，不过呼吸有些急，惊讶之余，也是被气得不轻。周繁裙则愤愤道：“你们觉得是被谁换的？”
　　答案不置可否。因为乘坐上了这趟车，几人都已经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顾欣说：“首先，这个人可以自由进出女生寝室；其次，她应当是心怀不轨的学生；而后，她知道我的床位；再次，她对我有恶意；最后，那个人今天下午不在班级。”
　　“我就知道，方亦如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她换电话卡干什么呢？”周繁裙思索道。
　　三人中，冯恰雅是最安静的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情对她刺激过大，她彼时脸色微微发白，良久，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方亦如她竟然……对不起！”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方亦如心中真正的算盘，还得亲自去探查，方能知晓。

　　下车之后，三人来到方亦如门前。出乎意料的是，那扇门竟然一拉就开。几人警惕地对视了一眼，才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不成想的是，冯恰雅只是把房门稍稍一带，那门便“咔哒”一声落了锁。
　　顾欣整个人差到了极点。前几日里不好的预感终于成真，困扰着自己的梦魇也在事实真相的逼近而逐步瓦解。但此刻，顾欣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神色冷漠，充斥着平日不得见的骇人与可怖。
　　“我们都被耍了。”顾欣声调低低的，完全没有往日里的活泼清泠。落在每个人心底，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都被方亦如耍了，或者说……是被方亦如和刘勇阳耍了。”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竟然响了起来。婉转的音乐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分外突兀，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顾欣神经质地扭过头，神色隐晦不定，酷似变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她声音闷闷的，“那应当是我的电话卡。”